信息污染(第3页)
"为什么编一个死人的故事?"
"因为死人不能反驳。"沈鸢说。"如果我们继续追这条线,发现郑度死了,我们的反应有两种可能,一是放弃,这是个死胡同。二是怀疑有人冒充郑度,那就去查冒充者。查冒充者需要多少步骤?先是排查郑度生前认识的人,再排查户部最近的人事变动,再排查曹家酒肆周边的目击者、常客、邻居。每一步都要时间。每一步都在消耗我们的注意力。"
阿措靠在椅背上。她的表情变了。不是困惑,是一种猛然意识到自己在跟什么东西打交道的警觉。
"他是故意让我们在这条线上耗着。"
"对。"
"那他怎么确定我们会查到郑度已经死了?万一我们没查到呢?"
"他不需要确定。"沈鸢说。"他只需要设一个局。如果我们没有仔细验证名册,我们就会按官员跟商人争执→商人被灭口这条直线去追,追到一个不存在的人身上,越追越远。如果我们验证了名册,也会花时间查冒充者。不管怎么走,我们都在他的局里花时间。"
阿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沈鸢已经在脑子转了两遍的话。
"能做这种事的人。不是韩彪。"
不是韩彪。韩彪是一个码头上的都头,他能随手摘一把醉鱼草把人推进河里。但他不可能知道郑度的名字、履历、死亡日期。不可能找到曹家酒肆的掌柜和伙计来配合他讲故事,还故意让两人的口供留下不一致的破绽。
那个故意留下的不一致,青衫和蓝衫。不是失误。是信号。像是对方在说:我知道你们会发现问题。我就是让你们发现问题。
沈鸢站了起来。
"我去找裴首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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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部。帘子后面的密室里,裴长渊正在翻看一份军事情报。他的桌上摊着三张纸:一份北汉边界的驻军变动表,一份青州渡的货物登记簿抄本,还有沈鸢昨天交上去的青州渡调查报告。
他听完了沈鸢的汇报。从头到尾。没有打断。
沈鸢把名册摊开在裴长渊的桌上。郑度那一行。死亡日期。然后她说了曹家酒肆的两种说法,青衫和蓝衫。说了掌柜和伙计异口同声的"不敢听"。说了掌柜在她们出门后急步走向后门的背影。说了自己的判断。
裴长渊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沈鸢认出了这个动作,思考。
然后他问了一个沈鸢没想到的问题。
"陈老四平时放什么消息?"
"漕运粮价。"
"有没有主动放过命案相关的消息?"
"阿措说没有。这是头一回。"
裴长渊的手指又敲了两下。然后他的手停了。
"陈老四不知道这消息是假的。有人把假消息给了他,让他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放进了我们的死信箱。这个人知道陈老四是天机局的线人,知道他往大相国寺投信,知道什么东西能勾起我们的兴趣。"
沈鸢看到他在脑子构建的思维网络,比她自己画的关系图快而且密得多。他的思维不是线性的,是网状的。一个信息进入他的大脑之后会自动触及其他相关的点。郑度→陈老四→死信箱→大相国寺→曹家酒肆→周德茂→青州渡。这些点在他的脑图里同时闪亮,然后他开始找它们之间的连线。
"他们知道我们有死信箱系统。知道天机局的线人身份。知道我们在查周德茂的案子。"裴长渊说。语气很平。但沈鸢注意到他第二次说了"他们"而不是"他"。
"青州渡。你们在码头上问了疯老头。半个时辰内疯老头差点被灭口。你们离开青州渡。“他停了半拍。"然后第二天,一条以周德茂为诱饵的假消息就出现在我们的死信箱里。"
他在桌上摊开一只手。五指张开,然后一根一根地收拢。
"他们在测我们的网。同一伙人。看到你们在青州渡出现之后,他们决定不只防守了。他们要反击。但他们的反击不是直接杀人,你们是天机局的人,杀了你们会引起更大的麻烦。所以他们选了另一种反击:信息。放一条精心制作的假线索进来。看我们怎么追。看我们追多久。看我们会不会上当。这条假线索本身就是一次情报收集,他们通过观察我们对假线索的反应,来判断天机局的分析能力、反应速度、和运作模式。"
沈鸢接上了他的话。
"他们怎么加工信息。"她说。"就暴露了他们有多少能力。"
裴长渊抬眼看了她一眼。
不是之前那种"我在评估你"的打量。是另一种,像是在重新计算一个已经算过一遍的账。
"说。"
"郑度的信息。一个死了三个月的户部官员。普通人不会知道户部金部司一个员外郎的死亡日期。即使知道也不会恰好把它对应到周德茂死前两天。这需要两个能力:第一,能查到官方死亡记录,说明他们在朝廷里有人。或者至少能接触到户部的人事档案。第二,能把一条假消息编排得跟真事吻合,时间线对得上、人物轨迹对得上,说明他们有专门做情报分析的人。不是一个人。是一套体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