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息污染(第2页)
"你确定是穿青衫?"
掌柜的点了点头。"青衫。我记得是因为他袖口上沾了一小块墨渍,写字的人常有的那种。"
沈鸢把这些细节一一记下。青衫。墨渍。四十出头。清瘦。
这时候后厨的伙计端着两盘小菜出来了。阿措接过菜的时候随口问了一句:"掌柜的说那个人穿的青衫,你还记得不?"
伙计愣了一下。他看了看掌柜的,又看了看阿措。
"青衫?我记得是蓝的。深蓝色,不是青色。那天是我端的酒,我记得清楚。那人的袖子深蓝色,布料一般,不像是大官,但肯定是个读书人。"
青衫。蓝衫。两个人,两种说法。
沈鸢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瞬。一个人在记忆里把一种颜色记成另一种,不是不可能。尤其是过了这些天,人的记忆会自动填充细节。但两个人在同一个问题上给出了两种不同的说法。这就不只是记忆偏差。这是两个人之中至少有一个人在构造记忆。
如果其中一个在构造记忆,那他要么是自己编的,要么是按别人的说法重复的。不管是哪一种,都意味着这条线索的真实性打了折扣。
"那个人叫什么名字?周德茂有没有叫过他的名字?"
掌柜的想了想。伙计也想了想。两个人的回答同步得让沈鸢觉得他们在对口径。
"没有。我们不敢听。"
不敢听。三个字。太整齐了。像排练过。
沈鸢把酒杯放回桌上。她没有再追问。已经不需要了。一个"不敢听"的酒肆掌柜,一个记错颜色的伙计,一个死了三个月的"官员",她已经有了足够多的红色信号。
她站起身,从袖子里摸出几枚铜钱放在桌上。
"酒钱。谢谢配合。"
掌柜的收了钱,目送她们走出门。沈鸢在走出门口的一瞬间回头看了一眼,掌柜的正把抹布扔在柜台上,往后面走。脚步比刚才快了不止一星半点。他不是去后厨。他是去后门。去告诉某个人"有人来问过了"。
"他被吓得不轻。"阿措出了巷子之后说。
"不是被我们吓的。"沈鸢说。"是被我们问的问题吓的。或者说,是被那个让他散布这些信息的人吓的。他怕的不是我们来问,是怕我们不按剧本走。"
"剧本?"
沈鸢没有解释这个词。她只是说:"先回去查户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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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部的情报库里有户部所有在册官员的名单。不是朝廷公开的职官志,是天机局自己整理的,包括已故的、调任的、退休的。老周把卷宗从架子上抽出来的时候,档案的纸页已经泛黄了,边角有被虫蛀过的痕迹。
沈鸢把户部名册翻到了三个前截止的那一页。一页页翻过去。户部度支司。户部仓部司。户部金部司。
她在金部司的名单上找到了一个名字:郑度。
郑度。金部司员外郎。享年四十七。卒于显德元年正月。
沈鸢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
三个月前。死了。
如果郑度死在显德元年正月,他不可能在二月初出现在曹家酒肆跟周德茂吵架。一个死人不会穿青衫,也不会穿蓝衫。不会在袖口上沾墨渍,也不会跟人拍桌子对骂"不要血口喷人"。
这条线索,从陈老四投进大相国寺死信箱的那张纸条,到曹家酒肆掌柜和伙计的描述,到户部备案的死亡记录,整条线索的第一环就是假的。
不。不是第一环是假的。是整条线索被人为制造出来,然后送到了天机局的死信箱里。
沈鸢把那页名册摊在桌上。阿措凑过来看了一眼。
"郑度。死了?"
"三个月前。死在正月。"
"那酒肆里跟周德茂吵架的人是谁?"
"没有人。"沈鸢说。"酒肆掌柜和伙计要么在撒谎,要么被人收买了让他们按同一个版本讲故事。那个穿青衫的官员。或者穿蓝衫的官员,不存在。或者说,存在过一个叫郑度的人,死前恰好是户部官员。有人查到了他的名字和履历,知道他死了,然后把他编进了一个足够逼真的故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