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案端倪(第2页)
朝堂上又响起一阵低语。几个文官交换了眼神,站在洪正明身后的工部右侍郎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洪正明站在文官队列末尾,低着头,胡须遮住了半张脸。
云池在屏风后看着他的方向。
洪正明昨天奏请撤除含章殿护卫被驳回,今天一直低着头。云池注意到他袖中的手指捏得发白,胡须尖在发抖,喉结上下滚动,像在咽什么东西。
他在怕什么。
云池把视线转回神识。黑金裂纹还在跳,但频率又变了——从忽快忽慢变成了持续的低频震颤。第一段龙骨的钝痛像骨头被重物压着,这一段却是撕裂感,像有人在断骨两端分别用力,把裂缝越扯越大。
他忽然想到一个可能。
第一段龙骨压的是沈妃的死结——户部亏空、军粮克扣、铁州军户饿死,是堆积的旧债。但第二段压的是盐铁私占——盐铁司的账目是活的。每一笔虚增的盐引、每一笔被挪走的修缮银,都在实时拉扯着断骨。
这是正在发生的。
云池按住后颈。逆鳞的边缘割在指尖上,冰凉。他咬着下唇,把涌到喉咙口的血腥气压回去。屏风能遮住他的脸,遮不住他发抖的轮廓。他深吸一口气,把后背贴在椅背上,让紫檀木的凉意从脊椎传上来。
裴照出列了。
“陛下。盐铁司账册拖延不交,赵桓告病避而不见,此事已非简单的账目疑点。臣昨日查阅近三年盐引发放记录,发现一处细节——永和十年、十一年、十二年,河东盐池的盐引虚增额度逐年加大,但虚增的盐引全部发往了同一个地方。”
“哪里。”
“江南。”
朝堂上又安静了。这次的安静和之前不同——所有人都同时屏住了呼吸。
江南盐引是朝廷最大的盐税来源。虚增的盐引若发往江南,意味着有人在中饱私囊的同时,还把朝廷的盐税装进了自己的口袋。
而江南——是太后的娘家所在。
“接着说。”萧应的声音不高。
“永和十年虚增八百引,发往扬州。十一年虚增一千二百引,发往苏州。十二年虚增一千八百引,发往江宁。三批盐引的经手人,都是赵桓。”
裴照从袖中取出一份誊抄文书,举过头顶。
“臣还查到,河东盐池减产的同时,江南盐税却年年增长。盐池产量减了,盐税却涨了——唯一的解释是,有人用虚增的盐引在江南卖私盐,再以盐税的名义把钱洗回朝廷。朝廷收到的盐税是干净的,但那些钱来自私盐。”
云池在屏风后闭了一下眼睛。
他听懂了。这是一套完整的洗钱体系。盐铁司虚增盐引,把根本不存在的盐运到江南卖掉,赚来的私盐钱再以盐税名义交回朝廷。账面上的盐税在增长,但朝廷实际收到的盐越来越少。盐池产量年年下降,是因为根本不需要产那么多盐——私盐在江南卖,不用经过盐池。
整套体系的核心是赵桓。
赵桓是太后的外甥。
云池按住手腕。裂痕跳得更快了,快到他能感觉脉搏在裂痕边缘一下一下地撞。神识里那道黑金裂纹已经变成了深黑色——血干涸之后的黑。断骨两端被不断拉扯,裂缝中间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涌。
不是妖气。是盐铁司账房里那些被藏起来的数字,一笔一笔,像针一样扎在断骨上。
萧应开口了。
“裴照。你这份誊抄文书,从哪来的。”
裴照顿了一下。
“从度支司郎中郑则安手里。郑则安——你自己说。”
郑则安从队列里走出来,手里那摞账册还在发抖。他跪下来,把账册举过头顶。
“陛下。臣在度支司管了十二年盐引账册。每年盐铁司报上来的数字,臣都誊抄一份备存。永和十年臣发现河东盐引虚增,曾向度支司郎中徐敬安报告——徐敬安说会查。但徐敬安是宁王的人,他没查。”
“十一年虚增更多,臣再报。徐敬安说——‘郑郎中,有些事不该你管’。臣不敢再报。但臣每年都誊抄了一份,藏在度支司档案室最底层的夹墙里。”
“徐敬安被革职拿问后,臣才把誊抄本取出来交给裴御史。”
云池在屏风后看着郑则安。五品官袍,袖口洗旧的墨痕,指节攥得发白——这个人在度支司管了十二年账,每年看着虚增的数字,每年誊抄一份藏进夹墙。他不敢说,但也不敢丢。
“徐敬安。”萧应说,“他在诏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