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灰混河泥(第2页)
云池攥紧缰绳。
萧应说对了。他确实急。从看到断龙局名册上自己名字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在急。急着找粮食,急着查亏空,急着拿回第一段龙骨——急着证明自己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写上祭品名单的。
他翻身上马,缰绳在手腕上绕了一圈。
“我不会看错——陛下等着看就是。”
萧应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夹了一下马腹,黑马冲进雨幕。
三人从西华门出宫。值夜禁军看见萧应的玄色身影,无声让开通道。马蹄踏过积水,穿过空无一人的宫道,拐进槐树巷。
永泰祥绸缎庄的大门虚掩着。
铺子里伙计已经跑了。天井里的布匹被雨水浇透,染料化开,在地上洇成一滩一滩的暗蓝色。后院仓库黑漆门半开着,门环上的铜锁被人撬开,歪歪扭扭挂在门扣上。
云池翻身下马,推开仓库门。
麻袋还在。
从地面垒到房梁,和昨天一模一样。但麻袋是瘪的——没有粮食撑起来的饱满弧度,每一袋都软塌塌堆在那里,像蜕下来的空壳。
萧应走到最近一摞麻袋前,从靴筒抽出匕首,一刀划开。
灰烬从裂口涌出来。
粮灰——烧过的旧粮灰,灰黑色,混着没完全烧尽的谷壳碎屑。一股呛人的焦糊味扑面而来,云池偏开头,灰烬从麻袋裂口流到地上,堆成一个小小的灰堆,边缘被门缝灌进来的雨水打湿,糊成一片。
萧应蹲下来,匕首尖拨开灰堆。
灰烬下面混着湿润的河泥。灰黑色淤泥裹着腐烂的草茎和细碎螺壳,一股腥涩的水气冲上来。河泥是新的——刚从水边挖出来不久,混进粮灰里增加重量,让麻袋摸起来像满的。
“粮灰混河泥填袋子。”萧应站起来,匕首尖还沾着湿泥,“搬走粮食,留下假的。拖延时间。”
谢临舟在仓库深处喊了一声。
“陛下——这里有新痕迹。”
云池走过去。
仓库后墙角落有一扇小门,门板被撬开,雨水从门缝灌进来。门外是一条窄巷,泥地被马车轮碾出深深的车辙,车辙里积满浑浊雨水,水面漂着零星谷壳和碎草。
云池蹲下来,手指探进车辙。
泥是冷的,车辙边缘的泥壁还很松软——新鲜碾压的痕迹,不超过半个时辰。他顺着车辙往外走,走到巷子尽头,车辙拐上了一条往北的土路。
手腕上的裂痕忽然剧烈刺痛,像被烧红的铁丝猛地勒紧。
暗金色光芒从袖口透出来,往北延伸的方向狠狠跳了一下。这次牵引的力度和之前完全不同——像有人攥住他手腕上的裂纹,用力往北拽。裂痕发烫的温度比任何时候都高。
云池抬起头。
雨幕里,北方的天际线被宫墙和民宅轮廓遮住。手腕上的牵引方向很明确——往北,过午门,过御史台,过户部西仓,再往北。
通州旧码头。
不是通州新码头。是旧码头——永和初年废弃的那个。码头泊位被泥沙淤塞,仓库倒塌大半,平时没有人去。但旧码头有一条废弃的漕运支渠,直通通惠河,可以走小船。宁王把粮食运去了那里。
“陛下。”云池站起来,雨水从袖口往下滴,“粮食没离开京城。他们换了地方——往北,通州旧码头的方向。”
萧应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车辙。雨水已把他玄色衣袖浇透,贴在手臂上,勾勒出绷得很紧的肌肉线条。
“你怎么知道是通州旧码头?”
云池抬起手腕。袖口滑下去,露出前臂上暗金色的裂痕。裂痕在雨幕里一明一灭,光很淡,方向明确——往北延伸的线条像一根被点燃的引线,一端连着他的手腕,另一端消失在雨幕深处。
“第一段龙骨被他们撬走了。残器移动,龙骨也被牵引。方向往北——通州旧码头。”
萧应盯着他手腕上的裂痕看了一息,转身。
“谢临舟。调一队锦衣卫,去通州旧码头。”
谢临舟翻身上马,缰绳一抖,马蹄溅起泥水,消失在雨幕里。
萧应和云池回到仓库。
麻袋堆在四面,雨水从撬开的门缝灌进来,在地上漫成一片薄薄的水层。云池走到仓库深处那个角落——昨天放残器的木匣还在,但匣子已经空了。碎铜片被拿走了。
他蹲下来,手指在角落里摸了一下。指腹沾上一层极淡的金色粉末——残器留下的。铜片被移动时,嵌在上面的暗红色石头碎了一点,粉末落在麻袋缝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