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鉴(第5页)
殿内安静了一瞬。
云池慢慢松开攥紧的帕子。帕子上那个绣歪的“应”字被他的血染了一小块,暗红色洇在棉布上,像一朵开错了季节的花。
“好。”他说。
萧应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云池来不及分辨里面是什么。然后暴君转过身,朝殿门口走去。
“谢临舟。”
殿门被推开,谢临舟站在门口,手还按在刀柄上。
“在。”
“去户部西仓,把所有永和十二年九月到十月的出库单、巡丁记录、粮仓账册全部封存。不许任何人动——尤其是户部的人。”
“是。”
“还有。”萧应的脚步顿了一下,“派人去通州码头,把九月初十晚上那五辆马车经过的路重新走一遍。哪怕车轮印已经被雨水冲掉了,也要找到马车上掉下来的东西。一颗粮、一片木头、一块马蹄铁——都拿回来。”
谢临舟应声而去。锦衣卫的脚步声在殿外迅速散开,像一张被猛地拉开的网。
萧应站在殿门口,午后的光从他背后打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暗。他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
“今晚好好睡。明天会很累。”
云池站在原地,看着他走出去的背影。玄色常服在秋阳下微微泛着铜色的光泽,腰间的玉带扣一闪一闪的。
殿门在萧应身后合上的一瞬间,云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金色裂纹已经蔓延到了手肘。不再发光了,但纹路的走向比之前清晰了许多——像一条被人重新描过的线,从手腕出发,蜿蜒向上,穿过小臂,绕过肘弯,一路往北。
往户部西仓的方向。
云池慢慢坐在御案旁边的脚踏上。脚踏很矮,坐上去膝盖几乎和胸口齐平。他把脸埋进膝盖里,后颈那片鳞在衣领下轻轻硌着皮肤。
【第一段龙骨。军粮账册底下。一百七十年前被前朝国师切断的九段龙骨之一,就压在西仓那些发霉的账册底下。铜盘碎了,裂纹显了。明天谁先到西仓,谁就能拿到第一段龙骨。】
他抬起脸,看着御案上那块碎铜片。暗红色的石头残片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微弱的金光,裂纹细密规整,像一张缩到极小的蛛网。
云池站起来,走到御案前,拿起那块碎铜片翻过来。背面那行小字在光线下又清晰了一分。
“……运断……龙归……局成……”
【运断。龙归。局成。前朝国师布这个局的时候,想的是国运断、龙归位、断龙局完成。但他没算到——国运龙断了一百七十年,居然化出了人心。有心就会怕,怕就会躲,躲就会想办法活下去。我不是来归位的。我是来找回自己骨头的。】
他把铜片放回原处,转身往偏殿走。
走到殿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御案角上那块帕子还叠得整整齐齐,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干了,洇在那个绣歪的“应”字上。
云池犹豫了一个呼吸的时间,伸手把帕子拿起来,揣进袖子里。
偏殿还是老样子。铜炉里的炭火烧得只剩一层白灰,窗户缝里漏进来的风把幔帐吹得微微晃动。云池走到床边坐下,把袖子里的帕子掏出来,摊在膝盖上。
“应”字最后一笔还是歪的。
【暴君,你的帕子我拿走了。明天去西仓,不知道会遇上什么。宁王的人、太后的人、宋玄微的人——还有断龙局本身。你在观星阁挡在我前面的时候,手是稳的。我信的不是你的话。是你的手。】
他把帕子叠好,塞进枕头底下。
窗外,夕阳把宫墙染成暗红色。司天台的观星阁在远处静静矗立,楼顶那只锈迹斑斑的铜鸟正对着含章殿的方向,空洞的眼睛被晚霞映出一层薄薄的光。
它看见了全部。但它不会说话。
云池闭上眼睛。手腕上的金色裂纹在黑暗中微微发热,像一条细细的引线,一头拴在他的龙骨上,另一头延伸向北,落在户部西仓那些被贪走的军粮账册底下。
第一段龙骨。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