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听心(第2页)
那些目光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好奇的、审视的、敌意的、玩味的。有人交头接耳,有人用笏板遮住半张脸低声说话,有人直勾勾地盯着他,目光从上到下刮了一遍,像在验货。
【看什么看。没见过活的祥瑞?】
萧应坐在龙椅上,背脊挺得笔直。他没有回头,但云池注意到他嘴角的弧度微微变了一下——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的涟漪。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内侍尖细的嗓音在大殿里回荡。
第一个站出来的是裴照。
年轻的御史穿着青色官袍,手持笏板,大步走到殿中。动作干脆利落,跪下行礼时背脊挺得像一杆枪。
“臣裴照,有本启奏。”
“说。”
“臣昨日赴通州码头查粮船进出记录,永和十二年九月,京仓调拨铁州军军粮八千石,于九月初九抵达通州码头。”裴照的声音清朗有力,“按规矩,军粮到码头后最多停留两日,需即刻装船发运。但这批军粮在码头停了整整五天,九月十四才装船离开。”
殿中起了一阵低语。
“臣查了码头那五日的粮仓出入记录。”裴照从袖中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九月初九到九月十三,码头粮仓每日都有粮食出库记录,但所有的出库单上,都只写了‘转运’,没有写运往何处。”
他把册子举过头顶。
“臣怀疑,那五天里,有人在码头把军粮换了。”
大殿里的窃窃私语忽然安静了。
云池站在萧应身后,看着裴照手里那本册子。心口那根弦绷了一下,极其微弱的震动,像有人用手指轻轻拨过琴弦。
【码头换粮。八千石变成五千二,缺的两千八在码头被搬走了。但码头是官家的码头,没有户部的手令,谁敢动手?能开出库单的人,至少正六品以上。】
“裴御史。”一个声音从朝臣队列里传出来。
云池循声看去。站出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深红官袍,腰系银鱼袋。脸上带着和气的笑,但眼睛不笑——那双眼睛在打量裴照的时候,也在打量站在萧应身后的云池。
户部侍郎,徐敬安。
“御史查案用心,老夫佩服。”徐敬安不紧不慢地走出来,站在裴照旁边,“不过御史说的‘在码头把军粮换了’,可有实证?码头粮仓每日进出粮食何止千百石,出库单上写‘转运’也是常有的事。御史单凭一本册子就说军粮被换,未免——”
“徐大人。”裴照打断他,“下官还没说完。”
徐敬安的笑容僵了一瞬。
裴照从袖中抽出另一本册子,薄薄的,只有几页。“这是通州码头永和十二年九月的巡丁记录。九月初十——军粮到码头的第二天——深夜子时,有五辆马车进入码头粮仓,停留一个时辰后离开。巡丁记录上写的是‘运送杂物’。”
他把两本册子一起举起来。
“请问徐大人,什么杂物需要深夜子时、避开所有巡丁、从粮仓里往外运?”
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殿外风刮过琉璃瓦的声音。
云池盯着徐敬安的袖口。
那是印泥。徐敬安右手袖口内侧有一小块暗红色的印记,很小,不仔细看以为是溅上去的墨点。但云池在含章殿磨了三天墨,分得清墨和印泥。
他盯着那抹暗红,胃里微微一沉。
和御案上户部文书里的印痕一模一样。西仓的印泥掺了朱砂和一种叫“铁红”的矿物,颜色比普通印泥更深,干透后偏暗红,沾在袖口上不容易洗掉。
户部侍郎的袖口上,为什么会有西仓的印泥?
【印泥蹭在袖口内侧,不是批文书蹭的——批文书的印泥不会蹭到那个位置。是搬东西的时候蹭的。户部侍郎搬什么需要自己动手?除非是不想让别人碰的东西。】
萧应的手在龙椅扶手上停住了。
他没有回头,但肩膀微微绷紧了一瞬——猎犬嗅到了猎物的气味。
“裴御史。”萧应开口,“把册子呈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