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尘仆仆的来客(第3页)
彻底完成清创之后,温叙白准备局部浸润麻醉。他拆开麻醉药剂的无菌包装,动作行云流水,常年手握手术器械造就了这一份刻入本能的沉稳。针头刺入皮肉的瞬间,陆野只是微微眨眼,没有躲闪。
温叙白抬眸看了他一眼:“麻醉生效之后患处只会存在麻木感,缝合过程几乎感受不到刺痛,大概十分钟就能结束。我顺带检查一下你胸口的磕碰位置,方才进门的时候,我看见你的工装胸口处有凹陷的淤青。”
此话一出,陆野瞬间有些慌乱,下意识收拢自己的上衣领口。他的工装短袖本身布料单薄,胸口被坠落建材撞击之后,一大片青紫淤痕透过布料显露出来,本来他打算暂且忽略,先把手臂的主线伤口处理完毕,后续随便买点膏药敷衍。他不好意思麻烦这位本身不属于急诊科室的医生,低声解释:“胸口只是轻微撞了一下,不碍事,不用特意检查,免得耽误您的休息时间。您刚刚做完长时间的手术,本来就该休息。”
陆野心思格外细腻,方才远远听见护士交谈,得知温叙白刚刚结束一台长达数小时的心脏手术,身心理应十分疲惫,只是好心顺路帮自己接诊,他不愿再多增添额外的负担。
这份体贴落在温叙白眼里,心底微动。他见过形形色色的病患,很多人但凡抓住医护人员就会不断索取帮助,贪多开药、要求额外检查比比皆是,很少有人会顾及医生的疲惫。眼前这个满身风尘的工地青年,看似粗粝莽撞,内心却格外通透温柔。
“问诊是我的本职,不用顾及我的作息。”温叙白语气淡淡,不容拒绝,“掀起上衣,淤青范围偏大,需要排查软组织挫伤,防止伤及肋骨。工地高空坠落的冲击力不可小觑,肋骨隐匿性裂纹初期很难察觉,拖延之后极易引发气胸。”
话语具备专业的威慑力,陆野不敢再推脱,只能缓慢撩起沾有灰尘的工装下摆。小麦色宽阔结实的胸膛展露在空气之中,常年负重搬运建材造就饱满紧实的肌肉线条,胸口正中一大片暗沉的青紫色淤伤,撞击的痕迹格外显眼,周遭还有不少日常劳作留下的细小旧疤痕。
新旧伤痕交错,是他日复一日奔波谋生的印记。
温叙白视线平静扫过淤伤范围,手指隔着一层无菌纱布轻轻按压不同点位,细致排查痛感点位。指尖微凉,带着医用酒精独有的清冽凉意,触碰在陆野温热的皮肤上,让常年很少和旁人近距离接触的陆野浑身僵硬,皮肤下意识泛起一层薄热。
他不敢低头直视温叙白的眉眼,视线局促落在地面光洁的地砖上,心跳莫名不受控制地加速。他向来简单直白,平日里朝夕相处的都是工地粗犷的弟兄,从来没有和这般清冷好看的人近距离独处密闭空间,窘迫感填满胸腔。
“肋骨暂时没有压痛点,万幸只是表层软组织挫伤。”温叙白收回手,整理好一次性手套,“我后续给你开具外敷的化瘀药膏,每日早晚坚持涂抹,一周之内不要进行高强度的负重搬运,尽量避开脚手架攀爬作业。一旦后续出现胸闷、深呼吸刺痛的情况,立刻前来复诊拍片。”
“我记下来了,谢谢您。”陆野乖乖点头。
麻醉渐渐发挥效果,小臂失去大部分知觉,温叙白拿起缝合针线,开始有条不紊地缝合创口。丝线穿梭在皮肉之间,他神情专注,眉眼敛着认真,周遭安静得只剩下器械轻微碰撞的声响。狭小的清创室内,一边是消毒水清冷孤寂的味道,一边是陆野身上裹挟的夏日热风、沙土与阳光的气息,两种极致相悖的氛围缠绕在一起,并不违和。
陆野悄悄侧过头打量专心操作的温叙白。对方周身自带一种与世隔绝的安静,仿佛凡尘所有的嘈杂都打扰不到他。他被困在钢筋水泥的工地之中,每日伴随着机器轰鸣、建材碰撞的噪音谋生,一辈子都沉浸在喧嚣的烟火里,而温叙白守着手术室、病房,活在静谧的纯白世界。
本该擦肩而过的两个人,偏偏因为一场意外的工地事故,在此羁绊相逢。
缝合工序有条不紊收尾,温叙白为伤口敷上抗菌敷料,缠绕无菌纱布,包扎的松紧度把控得刚刚好,既不会压迫血管,又可以隔绝外界灰尘的侵扰。整套流程结束之后,他规整收好全部医用耗材,将废弃医疗垃圾分类投放,完美契合他事事追求整洁的洁癖习惯。
“一共缝合八针,间隔两周准时过来拆线,期间创口严禁沾水,不能淋雨,工地洒水作业尽量避让。”温叙白拿出处方单,提笔写下药品明细以及详尽的养护禁忌,字迹清隽利落,“药房凭借单据取药,所有费用都可以走你们工地的工伤报备。”
写完医嘱之后,他将单据递到陆野手中。骨节分明的手纤细白净,和陆野布满薄茧、带着磕碰痕迹的手掌形成强烈反差。陆野伸手接处方的时候刻意收敛指尖,生怕自己粗糙的皮肤蹭到对方的手指。
“温医生,今天真的麻烦您了。本来您不需要接手外伤接诊,特意耽误您的休息时间,我实在过意不去。”陆野诚恳地道谢,态度谦卑质朴。
“救伤不分科室。”温叙白淡淡回应,抬手整理了一下微皱的白大褂衣角,“出门之后尽量不要让纱布接触路面扬尘,你们工地人员密集,交叉感染的概率偏高。”
交代完所有注意事项,温叙白原本打算结束本次问诊,转身准备离开清创室,就在这时,诊室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急诊科护士匆忙路过,随口对着屋内提醒:“温医生,楼下这批受伤工人还有好几名存在擦伤,大厅现在人手紧缺,如果您暂时不忙,能否临时帮忙简单处置几位轻症病患?”
温叙白本就心软,不忍心看着伤者排队煎熬,微微颔首应允。
一旁的陆野听闻之后,立刻主动开口:“医生您要是忙碌的话,我可以留下来搭把手。我力气大,可以帮忙搀扶伤势不便的工友,维持门外排队秩序,不让大家拥挤吵闹,尽量不给医院添乱。”
他不想就此立刻离开,心底莫名舍不得就此结束这次相遇,想要多待一会儿,默默帮这位清冷的医生分担琐事。
温叙白稍有诧异,看向少年诚恳真挚的眼眸,平日里淡漠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涟漪,略微沉吟之后应允:“可以,帮忙疏导人群,叮嘱伤员依次排队,不要踩踏地面的医疗垃圾,尽量避开诊室门口洁净区域。”
“我一定办好。”陆野眼神一亮,原本局促的情绪消散大半。
他小心翼翼走出诊室,站在走廊侧边疏导一众等候的工友,极力提醒所有人留意脚下,不要随意蹭到墙面,压低说话音量,尽量维护医院安静的环境。往日里随性粗放的工地壮汉,此刻细心迁就着这座属于温叙白的洁净世界。
温叙白倚靠在诊室门框,静静看着楼下奔波忙碌的身影。少年明明手臂尚且带着缝合伤口,依旧任劳任怨顾及所有人,粗粝的外表之下,藏着难得的温柔。他素来冰封的心湖,悄然落下了一粒尘硝石子,漾开一圈细碎的涟漪。
长廊的灯光惨白温柔,消毒水漫溢四周,走廊尽头满身尘土的少年守着喧嚣,而白衣医生立于霜色静谧之中。尘与霜,烟火与清冷,底层奔波的务工者与身居三甲殿堂的外科医师,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