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尘仆仆的来客(第2页)
他原本想要上前询问诊室方向,此刻硬生生打消念头,垂落眼眸,刻意避开温叙白的视线,耳尖不受控制泛起淡淡的红。常年在工地吃苦奔波,他早就习惯旁人下意识的避让,很多公共场所之中,满身工装的务工人员都会不自觉受到疏远,他对此早已习以为常,只是此刻对上对方过于清隽冷淡的样貌,心底难免滋生窘迫。
温叙白完整捕捉到了少年一连串细微的神态变化。他的确对弥漫开来的粉尘气味感到不适,洁癖让他本能反感杂乱的环境,但他从来不会凭借外表、着装去轻视任何一名病患。医生的准则是众生平等,无论对方身份高低、衣着整洁与否,伤痛都是同等的。
他刚才皱眉只是反感环境嘈杂,并非针对楼下受伤的众人。视线重新落回陆野外翻流血的创口,伤口嵌进大量泥沙,如果不及时做彻底的清创处理,后续极易引发伤口发炎、脓肿,严重甚至会造成皮下组织感染。少年一直在隐忍痛感,脊背依旧挺直,但是指尖因为忍痛微微紧绷,失血带来的苍白悄然爬上他的唇色。
面上依旧维持惯有的冷傲淡然,不会流露多余的柔和情绪,语气平直规整,没有半点嘲讽或是嫌弃的意味,音量刚好能够让对方清晰听见:“不要持续用力按压创面,会破坏周边毛细血管,加重淤血。带着你的伤口到这间单独的备用清创诊室排队,我临时帮你做缝合处理,不要混在大厅人流之中拖延时间。”
陆野猛地抬起头,眼底充斥错愕。他本来已经做好被漠视的准备,以为这位高冷的医生会直接无视自己,万万没想到对方主动开口,专门留出诊室给自己处理伤口。他愣在原地数秒,一时间不知道应该如何回应,常年和钢筋水泥打交道的人,并不擅长应对这类气质温润清冷的医者。
周遭依旧充斥着工友的交谈声、急诊护士的呼叫广播,楼下救护车鸣笛的声响断断续续飘上楼。燥热风尘的烟火气息,撞上萦绕在温叙白周身寒凉干净的消毒水味道,两种极致相悖的氛围在这条狭长的走廊之中交融碰撞。
陆野身处喧嚣的凡尘泥淖,日复一日面对着砖瓦、脚手架、烈日风霜,为了生计奔波劳碌,满身烟火尘硝。温叙白固守一方清冷的白色楼宇,日日和手术刀、药物、病危病历相伴,常年被寒霜一般的静谧包裹。
原本永远不会产生交集的两条人生轨迹,在这间人来人往的医院转角,正式交汇。
陆野迟疑片刻,对着温叙白微微低头,带着底层少年独有的腼腆,低声道谢:“谢谢您医生,我马上过去。”
他小心避让地面光洁的地砖,尽量放缓脚步,减少鞋底砂石带来的划痕,一边留意身前重伤的工友,一边朝着温叙白指引的诊室缓步走去。小臂源源不断流淌的血液滴落在地面,留下零星暗红印记,他自己全然不在意这点伤痛,脑海之中反复回荡方才白衣医生淡漠平静的眉眼。
温叙白目送他进入诊室门口,原本打算绕行的想法彻底打消,顺势迈步走向这间闲置清创室。本来他完全可以交由急诊科当班医师处理外伤,心外科并不涉猎普通皮□□合,可是方才少年隐忍逞强的模样,让他没办法置之不理。
他清楚这类工地务工人员大多不舍得花费医疗开销,受伤之后习惯性硬扛,拖延病情,很容易将简单的小伤病硬生生拖成慢性顽疾。自己顺手处置创口,还可以顺便叮嘱后续养护事项,规避后续不必要的隐患。
独处的时候偏爱安静疏离,但是面对病患,温叙白骨子里与生俱来的医者心软会彻底展露。冷漠只是他伪装自己日常疲惫的外壳,内心向来宽厚温柔。
推开诊室房门,密闭空间隔绝了门外所有的喧闹。房间摆放着清创操作台、无菌器械柜、一次性耗材收纳箱,空气之中的消毒气味更加浓郁。陆野拘谨地站在操作台一侧,刻意尽量靠向墙角位置,生怕身上的灰尘蹭到医用设备,站姿僵硬局促,宽厚的身形在狭小的房间里面显得有些无所适从。
见到温叙白进门,陆野下意识绷紧腰背,老老实实等候医嘱,不敢随意触碰房间里任何物品。
温叙白取来一次性无菌手套穿戴妥当,拿出碘伏、生理盐水、无菌纱布以及缝合耗材,神色平静地示意对方落座:“坐到诊疗台上面,将受伤的小臂平放,全程不要随意躲闪。清创会冲刷伤口内部泥沙,痛感比较明显,忍耐片刻。”
“我不怕疼的,医生您正常处理就行。”陆野低声回话,顺势坐到台面边缘,小心翼翼抬起受伤的胳膊。他常年磕碰受伤,早已习惯皮肉带来的疼痛感,比起生理上的刺痛,此刻拘谨的情绪更加煎熬。近距离观望温叙白,能够清晰看见对方细腻精致的五官,长长的睫毛,清冷干净的气质,每一处细节都和自己截然不同。
温叙白凑近创口,细致观察伤口深度,修长的手指持取器械,动作轻柔稳定。生理盐水缓缓冲入外翻的皮肉之中,冲刷藏匿深处的泥沙杂质。刺痛瞬间席卷整条小臂,陆野肌肉下意识紧绷,却死死咬住牙关,没有发出半点痛呼,只是脖颈处绷紧线条。
温叙白余光留意到他隐忍的状态,动作适当放缓,语气平淡开口闲聊,分散他的注意力:“脚手架坍塌属于施工现场安全疏漏,后续记得督促工地完善防护措施,你胸口也存在磕碰淤青,待会一并开具外用消肿药膏。平时受伤不要随意使用工地偏方涂抹草药,很容易造成创口感染。”
陆野没想到这位看着冷淡的医生会细致留意自己身上其余的伤势,心底泛起一丝暖意,老老实实回话:“之前小擦伤都是随便找点碘伏简单涂抹,这次事发突然,没想到划伤这么深。我们平时干活环境杂乱,难免经常磕碰,已经尽量注意防护了。”
生理盐水顺着伤口沟壑不断冲刷,裹挟着细碎的泥沙、工地里的水泥粉末一同顺着陆野小臂的弧度滴落,落在诊疗盘之内。尖锐的酸胀痛感顺着神经末梢蔓延到整条胳膊,从手腕一路窜到肩头,陆野后背的肌肉本能绷紧,宽厚的肩线绷出硬朗的轮廓,指节攥得发白,可他自始至终咬着下唇,一点呻吟都不肯外泄。
在工地摸爬滚打这么多年,磕碰擦伤早已是家常便饭。被钢筋划破皮肉、被碎石砸出淤青、盛夏中暑暴晒,他全都硬生生扛过来了。工地上的汉子大多骨子里要强,觉得一点皮肉伤就叫苦连天太过矫情,更何况此刻面前站着温叙白这样气质清冷矜贵的医生,陆野下意识不想流露狼狈。
温叙白垂着眼睑,长睫毛在白皙的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影,他手中的镊子稳稳拨开伤口外翻的皮肉,不放过任何一处藏污纳垢的死角。他是心外科出身,平日里打交道的都是胸腔之内精密的脏器,手部稳定性远超普通急诊医师,哪怕只是简单的外伤清创,动作也细腻得恰到好处,尽可能降低器械带来的二次痛感。
他余光瞥到陆野绷紧的下颌线,还有脖颈上绷起的青筋,语调依旧是一贯的平淡清冷,听不出太多情绪,却刻意放缓了手上冲洗的节奏:“不用硬撑,疼就直接说出来,诊室隔音很好,外面听不到。强行憋气紧绷肌肉,会让创口充血,后续缝合的时候出血量会变多。”
温叙白本身性子冷淡,平日里极少主动宽慰旁人,科室的实习生都说他惜字如金,多余的半句废话都不愿意多说。可眼前这个男人明明自身伤势不轻,还先顾着工友、事事隐忍退让,这般执拗的逞强,莫名让他心生一丝异样。
陆野微微一怔,原本紧绷的身体稍稍松弛了些许,局促地看向正在专注处理伤口的温叙白。近距离之下,他可以清晰看见对方细腻无瑕的皮肤,没有半点风吹日晒的痕迹,鼻梁精致,眉眼清浅,周身白大褂干净整洁,每一处细节都规整到极致。
陆野下意识收敛自己身上的动作,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他身上还残留着室外烈日烘烤过后的燥热气息,工装布料上沾满尘土,生怕自己身上的烟火浊气打扰到这位素来偏爱洁净的医生。他小声回应:“没事的医生,这点痛感完全扛得住,平时在工地上比这严重的磕碰都有。”
“扛伤并不是好习惯。”温叙白放下手中的冲洗器械,拿起浸润过碘伏的医用棉棒,沿着伤口外围的皮肤由内向外消杀,“工地作业环境复杂,伤口深处残留异物会诱发蜂窝组织炎,严重会引发败血症,不要拿身体赌侥幸。你们务工人员大多不舍得看病花钱,拖着小病熬成大病,最后花销反而翻倍。”
这话戳中了陆野心底最真实的难处。他只身一人在这座城市打拼,家里还有长辈需要赡养,工地薪资看着尚可,但是但凡生病住院,开销都会大幅压缩日常积蓄。平日里轻微擦伤都是自己随便买一瓶碘伏糊弄过去,从来不会专程前往医院挂号就诊,这一次要不是脚手架坍塌属于工伤,工地承诺报销全部医疗费用,他依旧打算简单包扎之后直接回归工位。
“我明白您的道理。”陆野耳根微微发烫,语气带着几分朴实的窘迫,“以后再有外伤我会及时处理,不会再硬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