彻底崩溃(第2页)
“启哥!”时永知托起了他的两侧腋下,慢慢捧起,像是将殉道者从十字架上摘下。林复启麻木地抬起眼,看见弟弟发红但坚毅沉着的眼神。也许此刻他是唯一一个,至少在表面上没有完全陷入情绪漩涡中的人。“不用想那么多,至少,现在我还在这里,还在你身边。”
“你啊,”林复启麻木道,完全用气流说话。“你也答应了?”
“如果我现在能一下子长大,不用很多,就到18岁就好。18岁我就能出去外面,自己做主,也用不着让大人为我操心。”时永知的声音也湿润起来,但更能给人以力量和抚慰。“但我只有16岁,启哥不要怪谁,怪我吧,我是大家不和睦的中心。所以妈妈和林总叔叔的决定,我必须百分百地尊重。”
“不行!”林复启听到弟弟终于下了最终审判,泪水夺眶而出。“我们好不容易才重新一起过日子,为什么马上又要分开了?我不答应!你们不要走,不要走……”
“嗯,不会的,我会在你身边,相信我……”
就这样,林复启在自己弟弟,比亲弟弟还要亲的弟弟身上,哭得像个小孩子。两个大人也掩着面,背对着流泪、抽搐,时永知像这里唯一的一个大人,站在泪水汇成的轻盈的河中间,静静让水流动,让雾飘荡。天地之间再也没有其他声音,只有因为情,为了情的悲悯在风中跃动
散伙饭当然是认真的,只是在悲伤暗淡的情绪下,再是色香味俱全的火锅也显得倒人胃口。服务员端上鸳鸯锅,林复启看见一口圆圆的锅被一条S硬生生隔成两半,便完全提不起食欲,当然,他也发起了小孩子脾气,觉得吃了就要分别的饭为什么要吃,便闹起绝食抗议。林总和时歌依然劝不了他分毫,只有时永知答应他打包些其他小炒回家一起吃,他才勉强点头。
不出意外的话,这几天就是弟弟待在这个家里的最后时光。
大家像对待临终患者一样,尽量满足林复启的要求。他让父亲承诺,弟弟搬走之后弟弟的房间一点也不能动,保持原来的格局与样貌,学习角也一样神圣不可侵犯。不仅如此,门上的指纹锁也要永远留着弟弟和时歌的信息。这样,哪天弟弟或时歌回来,依然能畅通无阻,熟悉得就像回到有他在的地方一样。他也让时歌承诺,吴伟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之后,她就会带着弟弟回来,就算吴伟一时半会儿走不成,也要常带着弟弟回来坐。
这些都好说,但只有一样要求林总和时歌不太理解。在离开之前,他要和弟弟睡一间房。
“又不是小孩子了,你又不是需要夜间看护的人,多大了还和小时候一样,看了恐怖片不敢一个人睡要和弟弟一起?”林总问。
其实林复启自己也不大明白自己的动机。他总觉得任何理由都不足以诚实地描述自己现在的不安,这种情绪远远超过了临别的不舍。是派出所门口没有哭尽兴吗?他也不知道。
“启哥要睡,就让他和我睡吧,我完全能理解!”时永知坦然道。“兄弟嘛,一起做什么事情是你们不能理解的?
总之,林复启如愿躺在了弟弟的房间里,弟弟的床上。
想想看,就算父亲真的忠心执行命令不动房间分毫,但弟弟总归是要带些东西走的,这个房间也不能不打扫卫生。届时,这个地方将再也没有弟弟的气味,弟弟的身形,就像鸟儿飞过无声的沙漠,寂静而又荒凉。
“启哥怎么了?”时永知也洗漱完毕,钻进被子。“你说你要和我一起睡,但现在又表现得蛮不情愿,是还有什么事情生气了吗?”
“我当然要生气,因为你背叛了承诺!”林复启委屈道,在被子里也缩成了一团。“你说好的,让我多依靠你多依赖你,结果现在说你要搬走,那我不在学校的时候还能依赖谁?空气吗?我让我自己变得这么脆弱,然后你的保护说消失就消失。你就没有想过我会有多痛苦,多难受吗?”
这番话似乎戳中了时永知的痛处,他的身体僵直,呼吸沉重。房间内的灯已经关掉,看不清他的面色,林复启只能看见他的透露轮廓,映在透过窗帘的微微光芒中,兴许还有他的眼睛,眼白像漫画里一样明显。
“看来启哥,比我想得还要敏感。”时永知说着,好像在黑暗中露出一丝笑容。“难道说,启哥真的就一分钟,哪怕一分钟,也离不开我吗?”
“你怎么,怎么说得那么奇怪?明明你说过,是你离不开我的。”不知为何,林复启又感到一股熟悉的燥热,他已经经历过很多次,但总是弄不清燥热的来源。这一次还比以前都猛烈,让他蜷缩得更紧了些。
“对,所以我也很难过,启哥你觉得呢?”时永知伸出手,在黑暗中精准握住林复启的手,然后按在他起伏的胸膛上。“启哥你觉得,我就不难过吗?”
“谁,谁知道呢?你那么强大,强大的人大家都说是铁石心肠。”
“铁石心肠?”时永知的声音,恢复了最开始时那样的低沉、威严、陌生。“看来启哥还没和我分开,就忘了很多事情。看来真正需要担心的,是启哥会不会很快就把我忘了。”
“说什么呢?”林复启也觉得自己的话很荒谬,但他说起来就像呼吸一样自然,就好像这是什么写好的,不允许更改的台词似的。“我,我花了两年时间,也没忘记你啊。”
“但一辈子有多少个两年啊,启哥算过吗?”时永知说着,往林复启面前挤过来,现在两人都要完全贴在一起了。“两个够不够?三个够不够?二五一十,五个两年后启哥就28了,那时候启哥还会记得曾经有个没有你就伤心难过的弟弟吗?”
“够了!两次从我身边离开的人是你!我真是神经病,居然还想着分别之前和你一张床。行了,你觉得你哥这样就这样吧,我回我房间去了——”
他挣扎着要起身,却忘了自己的手还握在弟弟的手上,弟弟轻轻一拐,便将他带回自己的床上,半边身体直接靠在弟弟身上。
“我知道了,既然启哥认为我的承诺已经失效,那启哥需要的是一个更好,更全面,更完美的承诺。”
从侧姿换成仰卧,弟弟的脸可以直接照在淡淡的光芒下,他终于看清了那张脸——某种得意、胜券在握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