彻底崩溃(第1页)
吴伟的崩溃伴随着典型的自残,所幸一旁的刑警很快便上前制止。他的刀只是划伤了已经不能再溃烂的脖颈皮肤,甚至也没有出多少血,上救护车时他还有些抗拒,不过也仅仅比醉鬼好不了多少。
事后所长也不好意思地承认,这场谈判十分不专业,心理专家说的所谓拉长战线,瓦解心防,人生观价值观世界观等等,他几乎都没做到。
不过好在,这场谈判结束得过于迅速,确实没有成立指挥部,动用特警、谈判专家等。巡防在周边劝阻围观群众也没花多少时间。在“维护稳定”方面,社区派出所当之无愧做出了优异的表现,说不定上报之后还能得到区公安的嘉奖。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林复启缓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身处派出所里面接受笔录。在这之前,他的记忆只是一些零星的片段
时歌回到安全区域后,也紧紧抱着林复启,啜泣了好一会儿。时歌鲜少拥抱他,或是时永知,他对这种来自“母亲”的拥抱十分陌生,只有劫后余生的温暖和时歌的激动算是同频。
旁边的时永知显得比时歌更加自责,他坐在地上一言不发,就连流眼泪也比时歌安静。但从他头上若隐若现的青筋,发红的眼眶却配上紧锁放眉头来看,他有一种平静的发疯之意。
最激动的,莫过于林总。警察们生擒了吴伟后,反而是任谁也拉不动林总的大块头,只能任由他瘫坐在地上大哭。在林复启的印象里,父亲虽然经常流眼泪,但哭成这样基本没有过,也就是自己小学四年级那年外公外婆前后脚去世的时候几乎要哭晕过去,可是,这里没有人撒手人寰。他在哭谁?哭什么呢?他为什么是崩溃的那一个?
笔录结束之后,林复启走出派出所,他看到父亲、时歌阿姨、弟弟三个人已经在外面等着。或许派出所内太狭小,容不下三个人急速膨胀的个人空间。只见三个人披挂着路边灯光的余晖,各自孤零零地站在飘扬尘屑的人行道上,在寒风下不愿露出一点表情。
“阿启啊,阿姨对不起你。”时歌抹着眼泪上前道歉,说明原委。“是我让吴伟来谈事情的,也让阿明叮嘱你快点回家,谁知道被吴伟骗了,直接被他劫走了你。你骂一下阿姨,阿姨心里好受一点。可以吗?”
“阿姨愿意把我换下去当吴伟的人质,就算将功抵过了吧。”林复启见不得父亲哭,也见不得时歌哭。“造孽的都是吴伟,他没给我说道歉之前,谁的道歉我都不接受。只是,阿姨可千万不要再给我隐瞒吴伟的事情了!”
时歌转过头顿了一会儿,在昏暗的光下又显得苍老了几分。“我希望吴伟再也不要在你面前出现,一了百了。我从来只想让我和他的事仅限于我和他之间,说起来太复杂——”
“但你不能掌控吴伟,这就是问题的关键。”林复启适当增强语气。“阿姨,人不可能一辈子都不懂事,况且我都快成年了。吴伟把刀架在你和我的脖子上时已经说了,你越这样做,他越是觉得我是挡在阿明和他中间的人,不是吗?”
时歌笑了,但泪流满面。“嗯,没错。哎呀,我上了这么多年班,见了这么多形形色色的人,到头来看问题还不如一个小孩子。”
“快点吧!我们该走了。”林总的声音响起,是泪水流尽之后的无尽冷漠。
“走?回家吗?”林复启一时恍惚。
“去吃饭,庆祝庆祝吴伟刀下留人,你们俩劫后余生。”林总的语气却完全没有任何兴致可言,更像是审判。“还有就是散伙饭。”
“散伙?!什么意思?”林复启惊呆了。
“你还在里面做笔录的时候,我和你时歌阿姨商量了一下。我和她一致认为,吴伟还活在这个世界上一天,就会威胁到你和阿明的安全。鉴于你们俩住在一起,被他一起伤害的风险太高,不如让你们两个分开,这样好歹能减少风险。”林总面无表情道。“当然,我和你时歌阿姨,也需要一点时间喘口气。”
“不,不是,你们又要,又要分居了?”
“嗯,等吴伟那边的审讯结果出来,我就带着你弟弟暂时出去住。毕竟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应该是不会再被送到拘留所了。”时歌低头道,不知道是为自己,还是为吴伟道歉。
林复启不知道触电是什么感觉,如果说被静电打一下算触电的话,他现在就感觉自己浑身上下都被密密麻麻的强大静电电弧击中,电流从他的天灵盖劈下来,从脚底灌入大地,将中间的心脏攥紧,烧灼,几乎要让他停止呼吸。
他确实忘记了呼吸,因为眼下的自己,确实还不如死了算了。
直到时永知上前,面色凝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才喝地一声大吸一口气,同时双腿支撑不住上半身的重量,让他一下子失去重心,双手勉强撑在膝盖上。他看到鞋尖前的地面出现了滴滴水渍,那是他的汗水?泪水?
“我知道你和阿明很亲,你一定不好受。”林总也伸出手上来安慰。“但这只是暂时的,吴伟已经是风中残烛,能不能撑到过年都不一定。而且你们两个毕竟还是同一个学校,在学校里还是能见面的嘛——”
林复启啪一下打开父亲的手。“你说得好轻松。上次你怎么安慰我的?说阿姨和阿明只是去外地避避风头,结果呢?去西南躲了两年多!现在你又要来这一套,我还怎么相信你只是暂时的?啊?万一上天不长眼让吴伟撑过来了,是不是还要继续躲啊?你说你要喘口气,如果你一直喘不上来呢?爸!你先问问你自己信不信这一套吧!”
“阿启,你爸爸不是——”
“阿姨,你和阿明才从贵阳回来多久啊?才安稳下来几个月,又要躲?”林复启转而质问时歌,但比面对父亲更加温和,也许潜意识中他已经认为这主意是父亲主要提起的了。“还有一个最关键的问题,阿姨,当初被吴伟逼到逃离鍪州的是你,为什么现在主动和他联系的人还是你啊?”
时歌深吸一口气,转过头,依然不想让林复启看见她眼角流下的泪。“你能理解吗?阿启。如果吴伟不是时日无多,我可能也根本不会和他产生任何关系。但是,自从你妈妈突然就那么走了以后,我一想起孩子突然哪天就见不到父母最后一面,父母突然哪天就见不到孩子最后一面,我就会像做噩梦一样呼吸困难,当年我最后一眼看到你妈妈的样子,就又出现在我眼前。对不起——”将头完全转过去也无济于事,她已泣不成声。
“最后一面、最后一面……”林复启脑子里被巨大的信息量填塞,那天两个人对他复述的流水般的过往、那些想象出来却无尽接近真实的画面、那群曾经鲜活但现在又都失去色彩的人、那一种种爱或者以爱之名的情感,在他的脑海里翻腾。他的手也快撑不住了,一阵头晕目眩,他的重心二次坍塌,马上就要像坠崖一般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