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永知的回忆1(第3页)
“……”
下课后,大家以他为中心向四周散开,至少他是这样感觉的。这样也好,他可以安心伏在桌上,借着刚刚覆灭只有余温的希望,好好回忆哥哥在的城市。
“时永知?”门口传来一阵呼唤,他抬眼便看见了宋顺涛,然后教室便鸦雀无声。
“什么事情?”时永知出去,弱弱答道。
“没什么,我妈让我在你上学第一天注意一下你有没有被别人说,被别人欺负。”宋顺涛叹着气,慵懒道。“所以有吗?”
“没有。有的话我也听不懂。”时永知苦笑。
“听不懂就学啊!”宋顺涛突然严厉起来。“都去外地上学了,不说本地话怎么成?不说和同学交朋友,听不懂的话可能连早餐都不会买,难道你还想天天都吃到折耳根吗?”
“那,那要怎么学?”
“简单,我妈要求我每天都来找你问情况,从明天开始我就慢慢改成贵阳话,我说什么你跟着重复什么。还有,中午和我一起去吃饭。”
最后一句话,明明林复启也经常如此提议,时永知就是看不出林复启的影子。林复启会洋溢着激动说“中午我们一道吃饭吧!”单从这一点看来,林复启和宋顺涛就是两种不同的哥哥。而且前者说话时从来不会看向别处,后者在刚才的对话中一直盯着教室,用一种后来学会的贵阳话里称之为“睖”的犀利眼神,也不像是在搜寻谁的样子。
答应下来,时永知带着疑惑回到教室,但才这一小会儿功夫,教室里的气氛便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好像厚重了不少,也沉静了不少。
“请问,”甚至有男生主动找来说话。“你是宋顺涛的朋友吗?”
朋友好像不至于。时永知抠抠脑袋,只能说:“是熟人。”
“他可是初二的,能在课间主动来找你,不止是熟人吧。”对方又紧张又兴奋。“我昨天听说他有个弟弟要来读我们学校,不会就是你吧?”
“弟弟?”时永知从他人口中听到这层关系,还是觉得不习惯。“可以这样说,我比他小一岁。那他是,是怎么给你们说的?”
对方现在则是兴奋占多数了。“他就给几个要好的,当然不包括我哈,说有个弟弟要来插班。到时候让他们离你远一点。那么刚才他下来,就是来警告我们的哦!”
时永知身上顿起鸡皮疙瘩。第二节课上课后直到中午吃饭时间,他果真再也没听到过一句明里暗里点他的话,甚至连方言都听不到了。
但中午的午饭又是一项重大挑战。宋顺涛拿过他新充值的饭卡,自顾自地打了两人份的餐食。时永知在座位上等着不敢吱声,然后便立刻后悔自己没敢过去看——宋顺涛打来的菜,几乎都有能置他于死地的辣椒,唯一看上去清淡的炒肉丝白菜,旁边也有堆成小圆锥状的橙红色辣椒粉。
“我,我不吃辣。”时永知只敢低声下气地说,不敢抬头看着翘着二郎腿,抱着手的宋顺涛。
“我又不是没在鍪州住过。”宋顺涛不屑道。“鍪州人能吃什么辣?开玩笑。但你不能只当鍪州人了,你要学会吃辣,不然你活不到过年哦!”
“不至于吧,我慢慢学着吃,你不用这么——”
“哈哈哈——”宋顺涛大笑起来。“我的意思是,这边的口味都是这样的,不吃辣的话在外头很多东西你都吃不了,肯定要饿死的啊!你放心,我威胁你逼你吃辣,你给我妈哭一个,我妈肯定一耳光给我扇过来。”
“哦这样,哈哈——”时永知虽然笑不出来,也跟着笑。这有点难度,毕竟和林复启在一起那就是真的笑了。
“——但你最好也不要在我妈面前哭哭啼啼的,我只是像这样给你讲。”宋顺涛的语气又忽然急转直下,眼神像毒蛇的信子一样刺向他的喉头。
肉丝白菜蘸辣椒粉、干辣椒炒的“莲花白”、加入“糟辣椒”的蛋炒饭、泛着红油光用“糍粑辣椒”烧的“板筋”、以及遍洒“刀口辣椒”的小碗水煮肉片。每一口都是不同味道不同感觉的辣,每一口都让他耳鼻贯通,潸然泪下。好像这一顿吃下来,相当于过去十二年在鍪州吃的所有辣椒加起来再翻两倍。
“慢慢吃,用不着吃完。”说这话的宋顺涛已经解决了他的餐食。“辣椒又不会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