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永知的回忆1(第1页)
时永知还记得贵阳站的月台上迎面吹过来的风。明明才十月份,却已清冽凉爽,带着若有若无的香樟味。绿皮火车的空调都无法阻止的汗水和烦躁,被这风轻轻一吹,便挥发了,飘散在阴翳但高远的天空里。
但就是这种清凉,立刻催生了强大的陌生感。鍪州的十月依然燥热,鍪州有闷湿带着桂花味的风。这里的风太陌生了,仿佛吹上一会儿,便会抹去客人的过往。
从火车站到宾馆,再从宾馆到一处和鍪州的国企家属区差不多老旧的社区,时永知止不住地哭泣。但他已经初一了,再也没有在公共场合嚎啕大哭的资格。他只能在出租车上低声啜泣,不住地擦眼泪擤鼻涕。
“别哭了,妈妈的小男子汉可不能哭。你怕妈妈也怕。”时歌只是这样安慰,但他可看不到母亲脸上有什么担忧或惊惧。“又不是没有带你出鍪州玩过,那时候又不见你哭。”
“你们是来玩的?”出租车司机说的普通话,比最蹩脚的鍪州普通话更加怪异,更加陌生。时永知甚至觉得像是绑匪的语言,因为绑匪说话不能让被拐卖的小孩子听懂。
“不是,我们来投靠亲友。”时歌的语气听上去甚至更加自信,仿佛就是来旅游的。
“哦哦,你们是讫哪点来的?”
“鍪州。”
“鍪州?——”
“就在广江北面,距离广江走高速一个半小时。”
“广江哦!你讲广江我就晓得咯,哈哈——”
时永知的手抓住车门门把手不松开,一直到目的地。但下了车,他仍然松不了一口气,撑过了一段未知,还有更多的未知等着他。
比如柏油铺的斜坡上,一对站在玉兰树下熟悉又陌生的母子俩。
“这是妈妈以前上班的同事田阿姨,叫人呀!”时歌介绍道。
“阿,阿姨好。”他的鼻子和胸腔依然抽动。
“天,这是你家阿明?都长这么大了!”田阿姨惊诧道,稀松平常的寒暄也咋咋呼呼。“我离开鍪州的时候他才几岁呀?八岁?九岁?”
“九岁。别忘了,阿明比你家涛涛小一岁哦。”
“诶?涛涛?”田阿姨这才发现另一个同伴不在身边。“涛涛!快点来认人!”
一个和语气并不匹配的高个子男孩从远处走来,手里拿着纸碗装的狼牙土豆,碗的下沿看上去是磕到地上卷曲了。
“嬢嬢——”
“叫什么嬢嬢!时阿姨!”田阿姨纠正道。嬢嬢和阿姨在贵阳话中的微妙区别,时永知很久之后才能精准拿捏。
和长辈打过招呼后,两个晚辈才对上视线。
时永知才“失去”了自己的启哥,现在又来一个哥哥,他免不了要将两人对比一番。两个人在身材上比较接近,差不多高,差不多强壮。区别倒是十分明显,眼前这位肤色比林复启深得多,两颊有血管浮现出的红色,一副高原相貌;林复启不管面对谁,即使是陌生人也笑吟吟的,而这位面容冷峻,对陌生人有些不友好。
“他是田阿姨的孩子,宋顺涛。你要叫哥哥。”时歌提示道。
“哎哟,叫什么哥哥。”田阿姨终于用听得清的语言笑道。“他可担不起哥哥的称呼,跟着阿姨叫他涛涛就行了。”
“涛,涛哥——”时永知只能用最顺口的方式折中。
“你好。”来人的眉头和眼神终于舒缓,一转眼又超越了陌生人之间的礼仪,用和顺的语气道:“不知道你怎么称呼?”
“时永知,永远的永,知道的知。”他弱弱答道,好像在承认什么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