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二十七(第1页)
阿绾回到裴氏结绳时,袖中只有一张拓纸。
那根旧绳还压在白石堤香案旁。赵管事不许她带走,宗门弟子也在一旁看着,最后只准她当众拓下结心,由收焚亭书吏盖了小红印,写明“待认旧绳结样,暂由裴氏核旧号”。
纸很薄,潮气却重。她把拓纸压在案上,纸角微微翘起,像那根旧绳仍旧不肯安分地躺回无主旧物里。
铺面外头很吵。明日试祭,后日正祭,来换绳、补绳、求平安的人比平日多了一倍。伙计在前头喊号,桑苓替王婶抱着拴儿,香铺的人隔一会儿就来催,说碑下还等着一批给孩子摸碑脚后系的短绳。
阿绾关上里间木门。
声音仍旧透进来,却被门板压低了一层。
她从柜底取出压惊绳册。
裴氏结绳的号不是随手写的。满月绳记小名,婚绳记两家姓氏,船绳记船号,压惊绳则要记病由、取绳人、结法和换绳日期。穷户拿旧绳来洗,也要记旧号何来、新号何去。她娘在时说过,结绳人可以少收钱,不能少记号。钱少了,铺子苦一点;号少了,出了事,没人知道绳是谁的。
阿绾先查近三日,没有。再查七日,也没有。她把所有带回扣的压惊结都对了一遍,纸上那个结心明明是裴氏手法,却找不到对应人名。
她的手停在册页中间。
惊二十五,河西王家幼女,夜啼三日。
惊二十六,拴儿,换绳,三号水结。
惊二十八,周婆,梦水,旧绳重洗。
中间少了惊二十七。
不是划掉,也不是写错。
是空过去了。
阿绾看着那处空号,背后慢慢起了一层冷。压惊绳册不会无缘无故跳号。若一枚号写错,会有废签;若一根绳未成,会记作废;若临时改结,也要在旁边补一笔。可惊二十七不在册上,就像有一根绳曾经走到案前,又在落笔前被人轻轻抽走。
桑苓在外头敲门:“阿绾姐,王婶说拴儿的绳好像又松了,想让你看一眼。”
“让她等我半刻。”
桑苓没有立刻走。门缝开了一线,她看见案上的拓纸,小声问:“这是碑下那根?”
阿绾点头。
桑苓不懂结,却认得那个往里藏的尾扣。她低头看了看拴儿腕上的红绳,声音也轻了:“拴儿那根也是这样。尾扣藏里面,夜里抓着才不磨皮。”
阿绾把拓纸往灯下挪了挪。
那道回扣确实是压惊绳的做法。外股被人重新缠过,像想伪作普通旧绳,可内结没散。若不是她今日在碑下亲手摸到,等它入了清旧簿,再过几日送焚,便只剩一行“无主旧绳”。
外头忽然传来木箱落地声。
有人笑骂:“石生,轻点!明日还要装碑绳。”
年轻男人的声音很快应道:“没裂,我托着底呢。”
片刻后,被人喊作石生的年轻人搬着两个空箱进来。他肩上衣料被汗浸深,鞋底沾着白石堤的湿泥。把箱子靠墙放好后,他先说正事:“碑绳送完了。赵管事那边催短绳,说明早试祭前一定要送到。”
阿绾应了一声。
石生看出她脸色不对,收了笑:“怎么了?”
“查一根旧绳。”阿绾把拓纸往里收了些。
她不该随便给旁人看。旧绳还没核清,裴氏已经被卷进去,若再乱传,明日试祭前不知道会变成什么话。可石生的目光还是在纸角停了一下。
他皱眉:“这绳像城南洗过的。”
阿绾抬头:“你看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