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结(第1页)
净城旧物过桥时,旁人要避。
这不是官府明令写在墙上的规矩,却是珠城人都知道的忌讳。旧绳、残牌、无主衣物从义庄出来,便不再是寻常物件。它们还没有归名,也还没有收焚,正悬在“有人认”和“无人认”之间。若在路上被人随手碰了,便像把别人家没走完的霉气沾到自己身上。
所以那辆小车从义庄前院推出来时,沿路摊贩都自觉往后让。卖糖糕的把蒸笼挪开些,挑鱼的渔户停了步,几个孩子原本追着车看,被家中大人一把拉回去:“别摸,等送到碑下再看。”
小车上只放了一只竹篮。篮口用红绳封着,木签挂在外头,写着“待认旧绳”。这四个字不吓人,却让人心里不太舒服。旧绳若有人认,便是某家的满月、婚嫁、行船、压惊;若无人认,它就只是一截湿红,一点残结,最后被送进护城碑下的收焚火里。
温敛跟在小车后。
老周走在旁边,手里还捏着那张旁观条。他知道旁观条到义庄补验为止,出了义庄,纸上的许可便已经用尽。可温敛没说要凭这张条去白石堤查什么,只是跟着那只待认竹篮走。老周不好拦,也不敢真拦。
越近白石堤,路上越热闹。明日试祭,后日正祭,城里许多铺子都赶在今日把东西送到碑下。香铺伙计挑着成捆护城香,香脚用红线扎成束;糕点铺送祭饼,饼面印着小小水纹;裴氏结绳和另外几家结绳行的人各抱一箱碑绳,绳色鲜亮,箱角贴着已验的红签。
白石堤前立了净堤牌。
闲人不得越线。供香户走左侧,送绳户走右侧,府衙书吏在中间核名册。几个孩子被大人领着排在碑脚外,等试祭前摸一摸护城碑,讨来年不惊水。有人低声说今年香比往年多,说明城里人心诚;有人说大祭前不能提晦气事,尤其不能提无主尸、无主绳。
这些话传到老周耳朵里,他的脸色更苦了。
护城碑下,赵管事正在核补碑绳。
他面前摆着三册:补碑簿、供香户名册、清旧簿。两名府衙书吏各守一册,旁边站着太上忘情宗的白衣修士。修士今日没有站在收焚亭后,而是立在碑侧净堤线旁。大祭越近,宗门的人便越不只是旁观。
裴阿绾也在碑下。
她半跪在碑座前,正在补一段旧碑绳。碑绳不是腕上平安绳,不能柔,也不能太细,要压得住风和水汽。她手指绕过铁环,先把旧绳松处收紧,再将新绳贴上去,压住结心。动作稳,眼也稳。旁边有妇人夸她手巧,她只是低声应了一句,继续做自己的事。
小车停在收焚亭外。
义庄小童把竹篮抱下来,递给亭前书吏:“义庄第一批待认旧绳,申时前送到。”
书吏看木签,正要登记,温敛忽然道:“这篮,先别入清旧簿。”
话音不高,附近却静了片刻。
赵管事抬头,脸色几乎立刻沉下:“又是你。”
温敛道:“我看一眼。”
“看什么?”赵管事把笔搁下,“这是义庄按净城规矩送来的待认旧绳。入清旧簿,压三日,无人认再收焚。你要看,也该等府衙给文书,不是站在大祭碑前拦旧物。”
老周硬着头皮上前:“赵管事,城西水闸那具无主尸补验后,指缝里有白石粉,还有一缕细红丝。吴仵作说,像是抓过白石堤,也像……”
赵管事打断他:“吴仵作什么时候管到护城碑来了?”
周围人群又低了几分。有人听见“尸”字,脸上已经有了不快。明日试祭,后日正祭,这时候把义庄里的东西拿到碑前说,本就不合时宜。
赵管事压着火气:“水闸边死了人,府衙自去查水闸。待认旧绳送碑下清数,是净城旧规。若每一篮都让外乡客翻看,今日清旧还做不做?明日试祭还开不开?”
老周被说得退了半步。
温敛没有退:“只看不该在里面的。”
赵管事冷笑:“你知道什么该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