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城前(第2页)
吴仵作没有立刻答。他把死者右手放回白布上,手指摊平,不让它再蜷成落水时抓握的样子,才道:“有一日若有人问,至少我能说,我看见过。”
阿纸在袖中很久没动。
温敛垂眼看那只被放平的手。那一刻,他没有立刻问下一处线索,也没有急着归栏。吴仵作说话不好听,性子也硬,可他不是不管死人。他只是太清楚凡间正格能写到哪里,才把写不进去的东西压在杂记里,等一个未必会来问的人。
纪衡从前说过,凡间有些小字,不是为了翻案,是为了不让人彻底被写错。
外头忽然响起一阵铃声。义庄小童抱着一篮待认旧绳跑过廊下,差点撞到门框。老吏在前院骂他:“慢些!申时前送去收焚亭,不是让你摔了牌号!”
老周往外看了一眼:“今日这么急?”
吴仵作冷笑:“明日试祭,后日正祭。净城前,义庄所有无主绳、无主物都要先过一遍。能认的认,不能认的压三日;压满还无人认的,送白石堤。护城碑下说,旧物不清,香火不净。”
老周低声道:“这也是规矩。”
吴仵作没再讥他,只把白布慢慢盖回尸身。盖到右腕时,他停了一下,用布边避开那道空痕,没有立刻遮死。
温敛问:“昨夜白石堤谁守?”
老周犹豫道:“府衙夜役有两人,宗门那边也有巡碑弟子。具体值名要查夜簿。夜簿一份在府衙兵防房,一份在护城碑赵管事手里。”
“净城旧绳先送哪里?”
“收焚亭。”老周答完,又意识到温敛问的不是夜簿,怔了一下,“但第一批只是待认,未必会焚。大祭前要先清数,赵管事验过,府衙那边也要记。”
温敛看向窗外。
前院小童已经把待认旧绳一束束放进竹篮。那些红绳旧的、湿的、褪色的、断结的,混在一起,等着被送往白石堤。它们此刻还叫待认;再过几日,若无人来认,便会有新的名字:收焚。
老周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忽然明白了一点。
如果死者腕上那根真正的细绳还在珠城,它未必会被人藏起来。藏起来反倒危险。大祭前旧绳清点,义庄、收焚亭、护城碑之间每日都有旧物往来,一根无牌、无主、断结的红绳,只要混进待认竹篮,便会被许多人亲手送过许多道规矩。
三日无人认,便可收焚。
绳灰入水,号也销了。
到那时,腕上空痕仍在,绳却再无来处。
老周脸色发白:“这么多旧绳,怎么找?”
温敛道:“先找不该在那里的。”
这话不重,却让老周想起秦有章案上那两枚客牌:一枚新,一枚烂;一枚红印浮,一枚红印沉。不是所有旧物都要翻,只要先找那一处“不该”。
义庄前院,老吏已经把第一只待认竹篮封好。小童拿红绳绕过篮口,打了一个最普通的过手结。那结一落,竹篮便从义庄旧物,变成了将送往护城碑的清旧物。
温敛走出后屋时,正看见那只竹篮被抬上小车。
篮外木签写着四个字。
待认旧绳。
没有姓名。
没有绳号。
只有去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