腕上空痕(第4页)
他不想写,也不敢写。
温敛拿起那枚残牌。老周刚想阻拦,吴仵作先开口:“带去给秦主簿看。看完还回来,物证要入存。”
老周皱眉:“秦主簿未必让看。”
“那就让他亲眼看看,红印为什么泡不烂。”吴仵作把尸格册重新锁回柜中,钥匙一转,声音很脆,“他最信文书,正好,这也是文书的一块。”
温敛看着他。
吴仵作被他看得不耐烦:“看我做什么?”
“你已经多写了一笔。”
吴仵作冷哼:“我写给自己看的,不算多事。”
“若无人问呢?”
吴仵作擦手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没有看温敛,只把布巾重新搭回竹架:“那就等尸身烂透,纸也烂透。仵作房里这种纸多的是,不差这一张。”
他说得冷硬,可阿纸在袖中听得难受。它忽然觉得,这个说话不好听的仵作,也不是不管死人。他只是太知道自己能管到哪里,才把不能写进正格的东西偷偷压在柜底。
屋外又有人来催。
这回是文书房的小书吏,站在门口没进来,抱着一卷册道:“秦主簿问,白石堤来的外乡客看完没有?若看完,请尽快离府。护城祭前事务繁多,府衙不便留客。”
老周忙应:“就走。”
小书吏却没立刻走。他的目光落在温敛手中的残牌上,脸色微变,又很快低下头:“秦主簿还说,府衙官凭里没有司录阁一项。若公子另有事,请先递名帖,不要越过前堂。”
老敖靠在门边,终于笑了一声:“你们这府衙,连怕麻烦都怕得有章法。”
小书吏脸涨红,却不敢回嘴。
温敛把残牌收在掌中,避开袖中账册的位置:“见秦有章。”
老周叹了口气,像已经看见自己今日不得安生:“公子,这边请。”
临出门前,吴仵作忽然叫住他:“这位公子。”
温敛回头。
吴仵作站在验尸房阴影里,半张脸被高窗落下的光切开:“若你真看见尸身,先看右手指甲,再看腕。别先看脸。脸泡过水,最会骗人。”
温敛点头。
“记下了。”
阿纸在袖中轻轻抬起灯。那一瞬,它觉得温敛的声音仍旧冷,却不像方才在护城碑下那样远。像有一粒极小的火星,落在冷灰里,还不够亮,却没有立刻灭。
他们离开后,吴仵作把铜盆里的水端到后窗边倒了。
灰水落进墙根窄渠,很快被珠城的流水带走。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案前,重新抽出那张杂记,在“右腕旧痕里带新裂”后又补了四个字。
绳非原绳。
墨迹未干,他吹了一下,等字定住,才把纸压回柜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