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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榆未晚(第2页)

沈醉低头数了数袖中露出的竹条尾端。"算上手上这根,还有四根。"他抬眸朝沈驷笑了一下,"够雕到夏天了。"

昌平在京城以北约莫六十里。两人走了大半日,午时前后进了昌平镇的地界。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南到北通到底,两边的铺面大半是卖农具和杂货的,街上人不多。沈驷在镇口的茶摊上问了一嘴"从前此处可有一户沈姓大户",摊主想了想,说有的,早几年就搬走了,宅子卖给了镇上一户姓王的财主,王财主一家也不常来住,宅子空着大半,只留了个老仆看门。

两人按着指引到了镇东那处旧宅前。门楣上的匾已经摘了,只留下两道灰白的印痕,大门紧锁着,门缝里长出了半人高的枯草。沈醉跳下骡子,走到侧墙根下垫脚往里看了一眼,回来说院中有几间正屋还能住人,后院的井台还在,灶房的烟囱塌了一半。

沈驷站在那扇紧锁的大门前。门板上的朱漆已经斑驳了大半,露出发暗的木头底色。他伸手碰了一下门板上的铁钉,钉面锈得发褐,钉子周围的门板木料被经年的雨水泡得有些糟了,轻轻一按便凹下去一个浅印。这扇门已经很久没有人开过了。

"殿下,侧墙的狗洞能钻过去。"沈醉从墙根处探回半个头来,"不大,但能过。"

沈驷走到侧墙边看了看那处狗洞。洞口被杂草半掩着,砖缝间挤满了枯死的藤蔓,但确实能侧身过去。他没有犹豫,先侧身钻了进去,沈醉随后跟进来。两人落在院内满地的枯叶和碎瓦之间,四顾了一圈。正屋的门同样锁着,窗纸全烂了,透过窗棂能看见里面空荡荡的堂屋,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墙上有一道从前挂过字画的痕迹,墨色晕开的旧痕像是被水浸过的,如今只剩一圈淡褐的印子。

沈醉走到堂屋窗下,伸手试着推了一下窗扇。窗轴大约已经锈死了,他加了两分力才推开一道缝。日光从窗缝漏进去,照见堂屋深处靠墙有一张空案,案面上搁着一只落满了灰的旧木匣。沈醉侧身从窗缝翻进去,将那木匣取了出来。

木匣不大,巴掌见方,榫卯结构的盖子已经翘了一角,大约是受潮的缘故。沈醉在窗台下蹲着将盖子撬开,里面是一叠发黄的纸——像是信笺,又像是某种手记。最上面那张纸的边缘有一个用朱笔标注的日期,字迹端正清秀,写的是"十七年九月廿三"。

沈驷也翻进了堂屋,蹲在沈醉身边。沈醉将那叠纸小心地抽出来摊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日光从破窗漏进来将纸页照得微亮。最上面那张纸写着几行行楷,内容像是给某人的去信底稿。

"吾儿诞于九月十二,眉眼肖其母。虽闻京中有变,不日或有音信至,然吾与汝母已决意将此子托付可靠之人。若事成,此生不复相见,唯愿吾儿安好。他日若有人来寻,见此匣中旧物,可知来者不虚。"

纸页的右下角没有署名,只印了一方小章。沈驷凑近看,章文的轮廓被时间磨得模糊了,但隐约还能辨认出两个篆字——"沈"和"昌"。昌平沈氏的家印。

沈驷蹲在那叠纸前面,日光从破窗照进来将他半边面容照得明晃晃的。他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那页纸的边缘,纸张因为受潮而有些发脆,触感粗糙而轻。纸上写着"此生不复相见",却仍留下了这只木匣和一叠旧信。写信的人大约在某个黄昏坐在这间堂屋里,研了墨铺了纸,将心里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下来,然后收进木匣,搁在案上,等着十七年后某一天也许真的有人会来寻到它。

"殿下,"沈醉的声音在旁边低低地响起来,"纸上写的吾儿诞于九月十二。萧衍的名单上写沈家九月有诞一子。日期对上了。"

沈驷没有答。他蹲在那叠纸前面将纸页一张一张翻过去。后面的纸有的已经粘连在一起揭不开了,有的边缘霉出了深褐色的斑块。但他翻到第三张时停住了——那页纸上画着一幅小像,笔法拙朴却看得出用心,画的是一个婴儿侧躺着的轮廓,小小的拳头攥着搭在颊边。小像旁边有一行更细的字,像是母亲的手笔:"吾儿满月时面影,留此不忘。"

沈醉也看见了那幅小像。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蹲在旁边,伸手将小像纸页边缘翘起的一角轻轻压平了。

沈驷将那幅小像从纸叠中抽出来,贴胸收着。他将余下的纸页小心地放回木匣中盖好,捧着那只受潮翘角的匣子站起身来。堂屋里安静极了,只有日光从破窗漏进来照在满地的灰尘上,将那些经年的脚印和旧痕一一照亮。

"归渡,"他开口,声音不高,"他们知道有一天会有人来寻。所以留了这只木匣在案上。"

沈醉也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殿下,你的生父母留了这只匣子,说明他们一直在等你,只是不知道你何时会来。"他走到沈驷面前,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他胸口衣料下那幅小像鼓起的轮廓,"他们叫你"吾儿"。哪怕那封信里写此生不复相见,写的时候手是颤的——那些纸页边缘的墨迹有抖的痕迹。"

沈驷低头看着自己胸口被小像衣料撑起的一道微褶。他抱着那只木匣站在堂屋的日光中,身侧沈醉安静地站着,窗外的风从破窗漏进来将地面上的枯叶卷动了一下又落回去。他站了很久,久到日光从窗棂的一格移到了另一格,才开口说了一句:"我们走吧。"

沈醉没有多问,跟着他从侧墙的狗洞钻了出去。沈驷将那只旧木匣用随身带的布包仔细裹了,系在马鞍后头。两人翻身上马时午后的日头正盛,将整座昌平镇的屋顶晒得暖洋洋的。

回京的路上沈醉骑着他的灰骡子走在沈驷侧后,一路没有再削竹条。他安安静静地跟着,偶尔在岔路口勒一下缰绳让沈驷先过。走到一处旧驿站歇脚时沈驷从布包中取出那只木匣,打开盖子将那幅小像又看了一眼。日光下那幅小像的墨色淡了许多,但婴儿侧躺的轮廓和那只攥着的小拳头仍然清晰可辨。他看了一会儿将小像放回去,合上盖子时沈醉从驿站门外端了两碗热茶进来,一碗搁在他面前,一碗自己端着靠在门框上喝。

"殿下,"沈醉喝了两口茶,隔着满院午后的日光望着他,"你生父母留了那只匣子,是希望你能找到它,然后知道他们一直在想着你。"他顿了一下,将茶碗换到左手端着,右手从怀里摸出了那根半成品的竹条和刀,靠回门框上继续慢慢地削。"不管你以后还要不要往下查,那只匣子已经在了。他们写那些话的时候,大概也想过十七年后你打开匣子时会长成什么模样。"

沈驷坐在驿站院中的石墩上,日光将他的眉眼晒得暖而明亮。他握着那只木匣,隔着布包触摸到匣盖翘起的那一角,粗糙的触感透过布面传到指腹上。沈醉靠在门框边削竹条的声音细细地响着,刀锋推过竹皮时发出一圈一圈轻缓的沙沙声,均匀而安定。

"归渡,"沈驷在日光中开口,"你方才说不管还要不要往下查。你希望我往下查吗?"

沈醉削竹条的手没有停。他低着头用拇指试了一下刀锋下竹面的光滑度,然后抬起眼来看向沈驷。日光将他的面容照得明净,嘴角翘着一枚被午后的暖意浸得温软的弧。"我希望殿下怎么选都行。但如果你问我——"他将削好的竹条竖起来在掌心里转了转,"你已经找到那株桃原来的土了。虽然土上的人不在了,但那只匣子还在,匣子里那幅小像还在。这大约已经够了。"

沈驷将布包重新系好,抱着那只木匣站起身来。他走到沈醉面前,伸手将他削好的那根竹条拿过来看了看——削得光滑匀称,比前几根都顺,尾端已经刻了一个浅浅的"归"字轮廓。

"回去之后,这支竹条做什么?"沈驷问。

沈醉从他手里接过竹条收进袖中,低头拍了拍手上沾的竹屑。"做一支新的笛子。这只木匣里的旧信里有一句归字重复了好几次,想用笛子把那句话吹出来。"他抬眸看了沈驷一眼,目光温温的,"等做好了,吹给殿下听。"

两人重新上了马和骡,沿着官道向南往京城方向走去。午后的日头将他们的影子投在路面上,一长一短地挨着。沈驷马鞍后裹着布包的木匣安安静静地跟着马背的节奏颠着,里面那幅小像隔着布包和匣盖贴着他身后的方向,像一页旧书被折了角又合拢,等着下一次翻开时被重新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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