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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榆未晚(第1页)

萧衍的回信在正月二十那日送到了东宫。

信使是连夜从凉州赶来的,马背上绑了一只封了蜡的铁匣。沈驷在书房里启了匣盖,里面除了一封厚厚的信之外,还有一本手抄的册子——纸页微黄,边缘卷了毛边,像是被翻阅过许多次。萧衍的字迹工整如初,信的开头没有寒暄,直入正题。

"殿下所问之萧氏旧交世族名单,老臣凭记忆录了一份,另将当年昭台大火前后京城官宦家新生儿记录中与萧氏有往来的几家择出附后。共计七户,其中三家已于近年间败落迁离,人丁散佚。另四家仍在京中或近郊,各附现况数笔,殿下可据此查访。"

沈驷将信读完放在一旁,翻开那本手抄的册子。萧衍的笔迹将七户人家的来历、与萧氏的交情深浅、十七年前是否有新生儿的记录逐条列得清清楚楚。沈驷一页一页翻过去,目光在第四家的条目上停住了。

"沈氏,京郊昌平人氏。此家非当朝沈姓皇族之同宗,系前朝另一沈姓世族旁支。与萧氏为世代通好,十七年九月有诞一子。然该子于冬至前后染疾夭折,户籍已销。此家后人已于数年前迁出昌平,不知所踪。"

沈驷的指腹停在了"沈氏"那两个字上。昌平沈家,与前朝萧氏世代通好,十七年九月诞一子,冬至前后夭折,户籍销了,人也迁走了。那个"夭折"的时间恰好与昭台大火和乳母调换的时间重叠。若那封信中所言的"他处调入替代"的婴儿便是昌平沈家的这个孩子——那么他沈驷生来姓沈,却非当朝皇族的沈,而是前朝旁支的沈。两个"沈"字隔着一道宫墙和十七年的时光,像两颗落进了不同棋盘里的同色棋子。

沈醉在对面坐了一会儿,见沈驷停在了某一页上便凑过来看。他垂眼扫了那页内容,目光在"沈氏"和"夭折"两个词之间来回了一遍,然后直起身来没有说什么,只是将案角那盏已经凉了的茶端去添了热,重新端回来放在沈驷手边。

"殿下,若这个沈家便是那株桃原来的土——"沈醉坐回对面,开口时声音不高,"那您本来姓沈,入宫之后也姓沈。两个沈字写出来是一样的,只是底下各有一层不一样的故事。"

沈驷将册子合拢,靠在椅背上望着对面墙壁上挂的那幅旧画——冬末的梅枝上落着一层薄雪,花苞半开未开地含着。他看了一会儿那幅画,开口说:"昌平沈家已经迁走了。若他们当年交出了自己的孩子,大约也知道此生不会再相认。迁走,是断了念想。"

沈醉听了,没有接话。他只是安静地坐在对面,将袖中那支竹笛抽出来横在掌心里转了转,转了两圈放回去。窗外午后的日头从云层后露出一线,将书房的地面照出一道斜斜的亮痕。沈驷的目光从画上收回来,落在案角那本翻开的册子上,又移到了沈醉放在膝上的手。

"归渡,"他忽然开口,"若我真的是从昌平沈家移栽过来的那棵桃,我生父母如今大约已经不在了。户籍销了,人也迁走不知所踪。我连他们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沈醉将他横着的那支竹笛轻轻搁在案沿上,抬眸看他。"殿下,你小时候在宫里学的那些东西、听的道理、养成的习惯,都是东宫这个院子给你的。生父母给了你一条命,东宫给了你十七年的生活和站在这条命之上的骨骼。"他说到这里微微顿了一下,"若一定要说亏欠——你亏欠的是你自己那十七年里没能在生父母跟前长大的时光。可那不是你的错。"

沈驷看着他在午后的日光中微微侧着的面容和那双安定地望过来的凤目。沈醉说话时没有像往常那样带着笑意,但也没有沉重。只是平平地说着,像在陈述一件他早已想清楚了的事。沈驷伸手将案沿上那支竹笛拿起来,竖着放在掌心里,指腹沿着笛身光滑的竹面轻轻滑过,在尾端那道"三"字的刻痕上停了一下。

"归渡,萧衍的名单上写了七户人家。这个沈家排在第四位。还有三户——"他将竹笛放回案沿,重新翻开册子,"若我要确认,得把这七户都查一遍。"

沈醉伸手替他翻了一页册子,指尖在纸页上轻轻按了一下。"那就一家一家查。"他说,"春天才刚开头,时间够用。"

那日午后两人将萧衍的名单从头至尾核了一遍。沈醉从书房的书架上找出了十七年前太常寺的备册抄本——是沈驷前些日子从掖庭借出来的一卷旧档——两人将七户人家中在十七年冬至前后有新生儿记录的名册逐一比对。除了昌平沈家之外,另有两户的记录中也有"夭折"或"迁离"的备注。三户人家都有可能在那个时间点被调换出一个婴儿。

沈驷在册页边缘用朱笔将这三户圈了出来。纸面上三个朱红的圈并列着,像三扇尚未打开的门。沈醉靠在对面的椅背上望着那三个圈,指尖轻轻叩着椅沿,叩了三下便停了。

"殿下,"他说,"这三户里,昌平沈家与萧氏世代交好,最有可能。另外两户一家是当年萧氏门下旧吏,另一家是与萧氏联姻过的远亲。若写信的人要用萧氏的私印封缄调换指令,他选的应当是与萧氏最为亲近的那一家。"

沈驷望着案上那三个朱圈。"明天我去一趟昌平。"

沈醉站起身来走到窗边。午后的日头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地面上,拉成一道修长的轮廓。他隔着窗纸望了一眼院中那两棵山茶——嫩芽又展开了一些,边缘的青色渐深,像两只终于舒展开了全部指节的手掌。

"殿下,明日我陪你去。"他没有回头,声音从窗前平平稳稳地传过来,"昌平的路我几年前走过一回,熟。"

沈驷坐在案前望着沈醉背对着窗的身影。午后的日光从他身侧漏进来,将他灰布棉袍的肩线照出一道明净的轮廓。沈驷将案上那本册子和三个朱圈的纸页一并收进了暗格,站起身走到窗边与他并肩站着。两人隔着半臂的距离望着院墙下那两棵正一寸一寸张开叶片的山茶,谁都没有再说话。冬末的日光将他们的肩头晒得微暖,窗外的风从檐角下穿过去,带着泥土被晒热之后才有的那种潮润的气息。

"归渡,"沈驷在安静中开口,声音不高,"你方才说时间够用。春天才刚开头。"

沈醉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翘起了一枚被日头晒得温温的弧。"嗯,开了头的事情,总会有个结果。不管那结果是什么,都先走过去看看。古人说失之东隅,收之桑榆——早晨丢了的,傍晚也许在别处找回来。殿下要找的那株桃原先的土,未必真的就找不到了。"

沈驷望着他。午后的日光将沈醉的眉眼晒得格外清晰,他嘴角那枚弧在日光中微微弯着,像一道细长的、安静的桥。沈驷伸手将他肩头沾的一片不知何时落上去的干枯叶摘了,指尖擦过他的肩线时,沈醉偏了偏头,像一只被人碰了耳朵的猫一样微微动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原样。

"明天一早走。"沈驷说,"我去叫膳房备些路上吃的干粮。"

沈醉说好。两人并肩在窗前站了一会儿,午后的日光将他们投在地面上的影子慢慢从脚下移到了东面。那两棵山茶的新芽在日光中静静舒展着,像是也在等着明天的路上会带回来什么消息。

正月二十一的天晴得透彻,蓝得像一面新洗过的瓷盘。

沈驷与沈醉出城时天色刚亮,京郊的官道上还有薄薄的霜覆在路面,马蹄踏上去留下细碎的裂痕。沈驷骑一匹深枣色的骟马,沈醉骑一匹灰骡子——他说自己这趟不赶着打仗,骑骡子稳当,还能在路上削竹条。沈驷侧头看了他一眼,看见沈醉果然从袖中摸出一根半成品的竹条和一把小刀,正悠然地一边走一边削着。刀锋推过竹皮时发出细碎清脆的声响,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明晰。

"你还有几根竹条备着?"沈驷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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