釜底抽薪(第2页)
沈驷望着那道窄洞沉默了片刻。冬日的天光从井口落下去,照见洞壁上的湿泥和残留的鞋印轮廓。他蹲下身将那道鞋印的走向仔细看了看——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其中一个的鞋印比另一个小些,步幅也短,像是身形矮瘦的人。刘四爷身边还有同伙。
"殿下,追不追?"沈醉问。
沈驷站起身来,将井盖重新合上。"不追。先把这里封了,把制法断了。刘四爷跑了,但他的货、他的锅、他的料全在这里。他手里没有原料便制不出新的药饼来。这比抓他一个人更重要。"
沈醉站在井边看着他合井盖的动作,点了点头。他转身走到那排铁锅前面蹲下来,用刀尖拨了一下石臼里残留的膏体,凑近闻了闻。"曼陀罗籽加了几种别的根茎,分量比寻常制法重了三成。难怪那么快就让人倒了。"他将刀尖上沾的膏体在石臼沿上蹭掉了,站起身来,"殿下,这东西的制法若流入民间,后果比赵庸十七年的暗线还难收拾。"
沈驷走到他身边蹲下,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那排铁锅和石臼里残留的深褐色膏迹。冬日的天光从院墙上方漏下来,照见石臼边缘干涸了的膏体上面凝结着一层灰白色的、像霜一样的东西。
"归渡,"他开口,声音不高,"这东西在凉州边境你见过几次?"
沈醉也在他旁边蹲下来。"见过两次。西域过来的商队有时候会夹带小包,但量不大,价钱极高,买的人都是当地有钱的商人图个新鲜。用量小,瘾也不至于这么猛。"他偏头看了沈驷一眼,"但这里的做法改了配料,把瘾性放大了三倍不止,成本降了,量大了。刘四爷是想把它变成人人都买得起的东西。"
沈驷蹲在石臼前面,伸手用指背碰了一下石臼边缘那些灰白色的凝结物。质地粗糙,像盐碱地的表面。他收回手,将指尖上沾的粉末在袖口蹭了蹭。然后他开口,声音低而平稳:
"一块□□卖出去的时候,贩毒的人对买的人说保你福寿双全。他只拿了你的钱,把福寿两个字当成纸上的幌子塞给你,你信了他。可是三五日后你去追他的时候,你已经没有力气追了。你只剩下一把借钱借来的铜板、一副被掏空了的躯壳,和一个连你自己都不认得的自己。所谓福寿,是把一个活人的前半生抵押进去、后半生再填进去的债。债主不会告诉你利息有多高,因为他等的是你连本带利把自己整个人都赔进去。"
他站起身来,垂眼看着石臼里那些残留的深褐色痕迹。冬日的风从院墙上灌进来,将那股甜腻的气味吹散了些许。沈醉蹲在原地仰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慢慢地站起身,走到他旁边站着。
"殿下,"他低声说,目光落在沈驷的侧脸上,"方才在墙外的时候,我听见你对东市那个人说那番话。那番话若是传到刘四爷耳朵里,至少有一件事能让他怕——他卖的这东西,终于有人用人字来称呼买它的人了。以前所有人都只叫他们货主。只有你管他们叫人。"
沈驷站在那排铁锅前面,望着院中那些被差役逐个封存的麻袋和铁皮箱。它们被贴上封条、抬上马车、连铁锅石臼一并搬走。这个院子里曾经日日夜夜熬着毒膏的地方正在被一点一点清空,空到只剩墙根下几片被药渣浸透的泥土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甜腻气味。
"走吧。"沈驷说,"回东宫换衣裳。除夕的夜宴快开始了。"
沈醉点了点头,两人一起走出了青槐巷。巷口那截竹枝还卡在石牌坊的柱缝里,沈醉路过时顺手拔了收进袖中。两人并肩走在西城午后的灰白天光里,护城河的薄冰在冬日的风中泛着细碎的白光。沈驷的袖口还沾着石臼边缘蹭上的灰白粉末,沈醉伸手将他那截袖口挽了一道折进去,让脏的一面藏在了里面。
沈驷由他挽了袖口,偏头看了他一眼。沈醉正低头认真折那道袖边,侧脸的线条被天光照得明晰而平静。他折好了抬眸看向沈驷,嘴角翘了一道温温的弧。
"殿下,你方才那番话不只是说给刘四爷听的。你是说给所有能听见的人听的。"他收回手拢进了自己的袖中,"真好。"
沈驷没有答他。两人并肩走过护城河上的石桥时,沈驷停了一步望了一眼结了薄冰的河面。冰面下隐约能看见暗沉沉的水流还在缓慢地移动着,像那些尚未拔净的毒根,在看不见的地方缓缓地淌。但至少今天,他们清了一处源头,堵了一路暗流,在除夕之前拔了一片毒烟还没散尽的土壤。
"归渡,"他望着河面说,"明年开春之后,昭台画壁上的小舢板画完了,我打算让工部在京城各城门贴一道告示。把□□的样子、症状、危害都写清楚画清楚。让每个走进城门的人都先看一眼那东西是什么。"
沈醉站在他身侧也望着河面。冬风将两人的衣摆吹到一处又分开,他停了一会儿才开口:"殿下,那是功德。"
沈驷收回目光,转身继续往前走。沈醉跟上来并肩走在石桥上,桥下的薄冰在日头移到云层后时重新暗淡下去,成了一片沉沉的灰白。但两个人并肩走过桥面的影子在灰白天光中一长一短地挨着,穿过西城午后的街巷,往东宫的方向慢慢融进了渐暗的天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