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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宴罢(第1页)

年三十的宫宴从酉时初便开始了。

太和殿内灯火通明,数十盏宫灯将满殿照得亮如白昼。沈驷坐在御座下首的席位上,正红的吉服外罩了一件玄色氅衣,袖口那道靛青色的颜料印子已经被沈醉昨夜里用湿布替他仔细擦掉了。他端着一杯温热的黄酒,隔着重重的灯影和人影望着殿中徐徐行进的宴乐舞队,锣鼓笙箫的热闹在耳畔轰轰地响着。

御座上的沈昀今夜气色比往日稍好一些,冕旒下露出的面容被烛火照得泛着些微的血色,大约是节庆的日子让他难得心情松动了些。他偶尔侧头与身旁的内侍说几句话,偶尔举起酒盏与近前的几位老臣遥遥示意。满殿文武分座两侧,各自的宴桌上摆着年节的珍馐佳酿,觥筹交错间偶尔传出一阵压低了声音的笑语。

沈驷的目光越过舞队飘动的长袖和扇影,落在对面列席的沈砚身上。少年今夜穿了一件暗红底绣金纹的锦袍,坐在几位年长的大臣之间显得格外醒目。他正侧头与旁边工部的那位年轻主事低声说着什么,语速不快,偶尔点一下头,姿态从容得像一个早已习惯了这些场合的人。大约是说完了什么要事,沈砚微微侧过脸来朝沈驷的方向看了一眼,隔着满殿的灯火和往来的人影,兄弟二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瞬。沈砚微微颔首,沈驷也回了一个极轻的点头,然后彼此便各自移开了视线。

宴到戌时三刻,沈驷起身离席。他端着酒杯走到御座前行了一个礼,以"年后需早起处理京兆府一桩积案"为由请了先退。沈昀挥了挥手准了,末了还补了一句"早些歇"——大约是今夜酒意微醺让皇帝难得有了几分父亲的面目。沈驷应了便退出了大殿。

出了太和殿,扑面而来的冷风让他精神一振。殿内的暖气和酒气被冬夜的寒空瞬间冲散了,他站在殿外的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沈醉从廊柱的暗影里走出来,灰布棉袍外面套了一件深褐的旧披风,大约是早就躲在角落里等他了。

"殿下比我想的早了一刻。"沈醉走近了,将他手里还端着的那杯酒接过去自己喝了,喝完把空杯搁在廊栏上,"走吧,今夜月色好。昭台那边我让人提前点了一盏灯挂在梧桐枝上。"

沈驷跟着他走下台阶,两人沿着宫墙外的甬道往昭台方向走去。今夜果然没有雪,云层被风推开了大半,一轮将圆未圆的明月悬在深蓝的天幕上,将满城的积雪照成一片银白。沈醉走在前头,披风的衣摆扫过路面上薄薄的积雪,留下细碎的沙沙声。

昭台的宫门虚掩着。推门进去时沈驷看见了那盏灯——挂在院中梧桐树最低的一根横枝上,纸灯罩里燃着一豆暖黄的烛火,将整棵光秃的梧桐树和树下那一片雪地照得暖融融的。灯影从树枝间漏下来,在地上落了一地细碎的光斑,像碎金洒在雪面上。

沈醉推开了正殿的门。月光从殿门外涌进去,将西墙那幅壁画照得清清楚楚。白日的山水古桥在月光中被重新上了一层颜色——那些沈醉用墨和颜料画上去的山峦、溪水、桥面和桥头那道赭衣人影,此刻被清冷的月光浸透了,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湿漉漉地亮着。桥下的水纹尤其明显,沈醉当初用细笔勾的那几道波纹在月光的侧照下微微反着光,像是真的水面在流动。

沈驷站在殿中望着那幅画。月光将他身后和身侧的一切都柔化成模糊的轮廓,只有那幅壁画清晰地亮着。桥头那道赭衣人影在月光中显得格外安静,侧着头望着对岸的姿态里带着一种经年累月的、不急不缓的等待。

沈醉走到他身侧并肩站着。两人面前是满壁的山水和月光,身后是梧桐树上那盏暖黄的纸灯遥遥投进来的光。沈醉看了一眼壁画,又偏头看了一眼沈驷的侧脸,开口时声音被月光浸得很轻:"殿下,你说开春之后桥下添一艘小舢板。其实不必等到开春——"他伸手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递到沈驷面前。

是一只极小的木雕船。只有拇指长,船身削得光滑,船头微微翘起,船舷两侧各刻了一道细细的线表示吃水线。沈醉将它放在沈驷摊开的掌心里,木质还带着他袖中余温的暖意。沈驷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只小木船,指腹沿着船身光滑的弧线慢慢滑过,然后抬眸看向沈醉。

沈醉正微微偏着头看他,月光的侧照将他的眉目染成一片清亮的银色,嘴角翘着那枚温温的弧。"先雕一只小的放在昭台殿内的窗台上。等春天壁画上添了船,它就和画里的那只隔着窗子对望。"

沈驷将那只小木船握进掌心里。木质轻而细密,船底还刻了一个极小的字——"归"。他将木船揣进了怀中贴着胸口的位置,与那三枚玉坠和红绳同心结隔着衣料并排搁着。

"归渡,"他开口,月光中他的声音落得很平,"你雕这只船用了多久?"

沈醉摸了摸鼻子。"断断续续雕了七八日。雕坏了两个船头。"他说得很轻,像是不太想让人知道他花了这么久,"练好了第三个才算成型。"

沈驷看着他摸鼻子的动作,看着他耳尖在月光中泛起的、被灯影照得微红的颜色。他伸手将沈醉那只摸鼻子的手轻轻拉下来握着,两个人并肩站在月光明亮的昭台大殿里,面前的壁画上那座古桥横跨溪水,桥头的人影侧着头望着对岸,而他们此刻就站在桥的这头。

"殿下,"沈醉被他握着手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压在月光底下像是怕惊碎了什么,"今日除夕夜宴上,我看见你弟弟了。他坐在对面跟工部那位年轻主事说话的时候,袖口里露出一截纸边——像是卷宗封皮的一角。他在年三十的宴席上还在看卷宗。"

沈驷握着他的手微微收拢了一下。"他在看什么卷宗?"

沈醉摇了摇头。"看不真切。但那纸边封皮的底色是灰蓝的——像是禁军的档案用纸。"

禁军的档案用纸。沈砚提议设京畿禁军总制的折子年后就要由兵部和枢密院合议了,他在除夕夜宴上带着禁军档案看,意味着他对这件事的准备远比他自己在朝堂上说的更充分。沈驷望着那幅月光下的壁画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他走他的路。我在桥这头看着。"

沈醉偏头看了他一眼。月光中沈驷的面容被照得明晰而沉静,嘴角有一道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沈醉看了他一会儿,将两人交握的手抬起来用嘴唇碰了一下沈驷的手背,很轻,像一片雪落在皮肤上,触过便离开了。

"殿下在桥这头看着,"沈醉低声说,"那我就在桥这头陪着你看。"

两人并肩在昭台大殿里站了许久。梧桐枝上那盏纸灯的烛火跳了两跳,仍稳稳地燃着。月光从殿门外涌进来将他们的影子拉成两道挨在一处的长影,投在画壁下方的青砖地面上。那幅画壁上的越溪古桥在夜色中安静地横跨着,等着不知何时才会添上去的那艘小舢板。但此刻手心里握着的那只木船已经雕好了,就贴在沈驷的胸口衣料下面,隔着薄薄的绸缎传来木质微温的触感。

冬夜的月光明净得像一汪新汲的泉水。昭台的梧桐枝上那盏灯还在亮着,将两个人并肩站在殿门内的影投在那幅画壁的下方,没有散开。

正月初一的晨光像一层薄薄的冰,覆在皇城的琉璃瓦上。

沈驷卯时便起了。昨夜从昭台回来已是深夜,他袖中那只小木船贴着胸口睡了一夜,此刻起身时木质的棱角在他皮肤上留了一道浅浅的印子。他将木船取出来搁在枕边看了一会儿,木质被体温焐得微微发暖,船底的"归"字在晨光中清清晰晰的。他把船收进书房的抽屉里,与沈醉雕完的那支竹笛并排放着,一只横一只竖,像两件各自安静的小物等着某个春天被一同启用。

沈醉比他起得晚。昨夜在昭台站了太久,又在雪地里走了一来回,他的左肩大约是又发作了,早晨起来时胳膊抬到肩高便停了一下。沈驷看见他穿外袍时停顿的那一拍便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过外袍替他披上,又弯腰帮他把左手的袖口抻正了。沈醉垂着眼由他服侍着穿好衣袍,嘴角翘着一道还没来得及被晨光晒化的倦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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