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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雀(第1页)

铜雀台落成之日,邺城满城皆沸。

从城北的勋贵宅邸到城南的百姓里巷,人人都在谈论那座拔地而起的巍峨高台。据说那台基广三十丈,高十丈,台上复起五层楼阁,飞檐斗拱层层叠叠,最高的那一层屋脊上铸了两只铜雀,展翅欲飞,在日光下泛着灿金色的光。曹操将它命名为“铜雀台”,又命人引漳水环绕台下,水光映着台影,远远望去像是天上宫阙落了凡尘。

曹植站在邺城西面的一处坡地上,远远望着那座台。建安十五年的春风从漳水方向吹过来,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将他月白色的衣袂吹得猎猎作响。他身后跟着两个侍从,一个替他牵着马,一个捧着笔墨匣子,两人都不敢出声,因为他们这位三公子已经站了快半个时辰,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座台,像是要在那座台上盯出一个洞来。

“三公子,”牵马的侍从终于忍不住了,“风大了,回罢。”

曹植没应声。他在看台上那座最高的楼阁。今日是铜雀台落成大典,曹操广宴群臣,命诸子各作赋以记盛事。宴席设在台顶,他的几个兄弟都已经先过去了,唯独他在半路上停了马,非要先远远看一看这座台。看完了,他心里的那根弦反而更紧了。这台太巍峨,太盛大,太像一个考场。而他今天,要在那个考场上,与曹丕正面交锋。

这并非第一次。兄弟之间写诗作赋、互相唱和,原本是常事。可这次不同。这次天下名士皆在,父亲的幕僚谋臣皆在,那些人的眼睛比铜雀台上的铜雀还要尖利,他们看的不止是辞藻,更是父亲的意思。曹植知道父亲近来时常拿自己与曹丕作比,虽然从不曾在公开场合明说,可他听得见那些暗流涌动的声音——有人说子建才高,类父;有人说子桓沉稳,能承大业。这些声音汇成两股看不见的激流,在邺城的宴席间、书房里、廊庑下暗暗博弈,而他与曹丕,被这两股激流推着,不由自主地往前漂。

他深吸一口气,翻身上马,策马向铜雀台驰去。

登台的时候,宴席已经开了。乐师在廊下奏着清商乐,丝竹声被高处的风一吹,散成零零碎碎的片段,飘进楼阁里。曹操坐在上首,今日难得穿了身绛紫色的锦袍,显得比平日少了几分肃杀,多了几分雍容。他身旁坐着几位重臣——荀攸、贾诩、程昱,还有几个曹植叫不出名字的新面孔。东西两列是文武群臣,案上摆满了珍馐美酒。几个兄弟分坐在两侧,曹彰正闷头喝酒,曹丕坐在靠近上首的位置,正在与荀攸低声说着什么。

曹植进来的时候,曹丕正好抬起头。

隔着一整个大殿的距离,兄弟俩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就那么一瞬,曹丕面上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微微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便重新低头与荀攸说话。曹植回了一礼,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端起案上的酒杯灌了一大口,冰凉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没有浇灭他心头的燥意,反而让它烧得更旺了些。

宴至中途,曹操击掌三声,丝竹骤歇。他扫了一眼座下诸子,语气闲闲的,像是随口一提:“今日铜雀新成,尔等各作一赋,以记今日之盛。”

就这么一句话,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可整个大殿的气氛在那一瞬间变了。曹植清清楚楚地看见,好几个人的脊背在同一时刻微微挺直了——那是等候已久的人听到号令时本能的反应。曹丕放下了酒杯,曹彰挠了挠头,另外几个庶出的兄弟面上露出些许紧张。曹操看似随意,可每个人都知道这不是随意。这是考校,是比试,是一场没有明说却人人心里有数的博弈。

笔墨纸砚被侍从们端上来,分置在各人案前。曹植执笔,没有急着蘸墨,只是垂眼看着面前铺开的白绢,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亢奋。他在铜雀台动工之初便开始准备这篇赋了,每一句都推敲了不下十遍。他要的不止是写得比旁人好,他要让那个人——那个此刻正坐在离他五步远的案后、面色如常地研墨的人——不得不承认,他写得好。

曹丕先成。

他搁下笔,侍从将赋稿捧到曹操面前。曹操展开看了片刻,微微颔首,递给身旁的荀攸。荀攸看完,说了句“辞藻典雅,章法有度”,便将赋稿传给下一个人。赋稿在群臣手中转了一圈,收获了一圈点头。那确实是一篇好赋,引经据典,四平八稳,将铜雀台的壮丽与父亲的功业赞颂得恰如其分。可曹植在一旁听着那些评价,心里却冒出四个字来:中规中矩。

这四个字对旁人而言是赞誉,对曹丕而言,曹植却觉得不够。兄长的才华不止于此,他见过曹丕在书房里随手写下的那些诗稿,有些句子冷峻得像刀锋,另一些又沉郁得像深秋的潭水。可曹丕在父亲面前,在群臣面前,从来只拿出最稳妥的那一面,将锐气与锋芒全部藏起来,藏得滴水不漏。

轮到曹植了。

他将笔在砚台中蘸饱了墨,落笔的那一刻,心头那股亢奋忽然安静了下来。整个大殿的喧嚣、群臣的目光、父亲的审视,全部褪成了背景里模糊的噪音。他眼里只剩面前这方白绢,和那些排着队从笔尖涌出来的句子。临台而望,漳水如带,远山如黛,铜雀在飞檐上振翅欲飞——他把这些天在坡地上看见的全部写了进去,又在里面塞了更多东西。塞了他对这座台的想象,塞了他十八年来读过的所有辞赋的精魂,塞了他那股不肯输给任何人的少年意气。

《登台赋》成。侍从将赋稿捧到曹操面前时,大殿里静了一瞬。曹操展开,只看了开头几行,眉峰便微微扬起。他继续往下看,指节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他心情极好时的习惯。看到最后,他忽然大笑起来,笑声洪亮,震得梁上似乎都有灰尘簌簌落下。

“好!”曹操将赋稿往案上一拍,转头对众人说,“这才叫文章!”

满座皆惊。那些方才还在含蓄夸赞曹丕赋作的臣子们,此刻全部将目光转向了这个不过十八岁的少年。曹操将赋稿递给荀攸,荀攸看完,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才高八斗”。这句话原是从前旁人夸曹植的,荀攸在此时此地又说了一遍,分量便全然不同了。贾诩接过赋稿,看完,没说话,只是将目光从曹植身上移到曹丕身上,停了一息,又移开了。那一息的目光里有什么,曹植看不透,贾诩的眼睛太深了。可他知道,今日这场比试,他赢了。

群臣纷纷起身向他道贺,酒杯一个接一个地举过来。曹植端着笑,一一应酬,可他的眼神像一条不受控制的鱼,总是不由自主地往曹丕的方向游。他看见了。曹丕坐在原来的位置,面前的酒杯没有动过,坐姿依旧端正,面上挂着得体的微笑,正与身旁的程昱从容交谈。他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就好像方才被父亲一句“这才叫文章”压下去的,不是他亲笔写的那篇赋。可曹植的目光往下移,移到了曹丕端着酒杯的手上。那只握惯剑柄的手,此刻正捏着青铜酒爵的耳,指节泛白。

就那么一点白。曹植盯着那泛白的指节,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奇异的快意。那快意来得又猛又烈,像烈酒烧过喉管,烧得他胸腔发烫。兄长在看。兄长的淡然,终于被他打破了。那层古井无波的外壳上,终于被他敲出了一条缝。他知道这快意不对,知道自己不该为了这种事而高兴,可他管不住。他从小到大都在追着曹丕的背影跑,追了那么多年,从来没有一次能跑到前面去。今天他跑到了,哪怕只是一个下午,哪怕只是一篇赋,他也跑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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