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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剑(第1页)

曹植向来厌武。

这话他不敢让父亲知道。曹操一生戎马,最看不惯儿子文弱,连曹丕那样沉静的性子都被他拎去练了三冬三夏的骑射,曹彰更是自幼在马背上滚大的,箭囊里的白羽换了一茬又一茬。曹植是兄弟里唯一敢在父亲面前说“儿臣想多读两卷书”的人,说完便低下头,等着父亲的训斥。曹操那次倒没训他,只是看了他半晌,说了句“文也不可偏废”,便放他去了。曹植如蒙大赦,此后再没主动往演武场凑过。

可那是从前。

近来他往演武场跑得勤快,勤快得连曹彰都看出了端倪。曹彰有一回在场上练箭,远远看见曹植抱着本书坐在廊下,箭射完一壶,走过去用弓梢戳了戳弟弟的肩膀,粗声粗气地问:“子建,你又不练,天天来这儿做什么?晒太阳?”曹植将书页合上,抬头冲他笑了笑,说屋里闷,出来透透气。曹彰将信将疑地“哦”了一声,拉弓搭箭又走开了,嘴里嘟囔着“文人毛病多”。

曹彰没看见的是,曹植的书页从始至终没有翻动过一页。那双眼睛越过泛黄的纸沿,越过曹彰宽阔的肩背,越过校场上腾起的尘土,牢牢钉在了演武场另一端的那道身影上。

曹丕在练剑。

他的师父是史阿。史阿是洛阳剑术名家王越的弟子,身形瘦削,沉默寡言,出手却快得像一道闪电。曹丕跟他学了三年,剑法已有了几分史阿的影子——起手时沉如山岳,出剑时疾如风雷,收势时又轻得像一片落叶飘回地面。他的剑不花哨,没有那些挽剑花的噱头,每一招都是杀招的底子,只是在演练时收了力道,将锐气藏在了从容里。

曹植在廊下坐着,看曹丕练了多久,他便坐了多久。初夏的日头已有些毒,晒得廊柱投下的影子一缩再缩,最后缩到他脚边,只剩窄窄一条。素琴来送过两回凉茶,都被他搁在一边,凉透了也没喝一口。他抱着书坐着,膝上的书册被汗洇湿了一个角,他浑然不觉。

他只是在看。

看曹丕转身时扬起的衣袂,看那玄色的布料在风中展开又垂落,像一面无声的旗。看曹丕收剑时剑尖微颤的弧度,那颤动极其细微,沿着剑身传导到手腕,手腕纹丝不动,颤意便被锁死了,不外泄分毫。看曹丕偶尔回头时的那一道目光——那是平常在人前绝不会有的专注与凌厉,像被磨去了所有温润的玉,只剩最里面那层坚硬的内核。

曹植贪看这一面。他在书房里见过曹丕沉静如水,在宴席上见过曹丕从容得体,在病榻边见过曹丕不动声色的细致。可演武场上的曹丕,是另一个人。那人握剑的时候,眉目间少了几分疏淡,多了几分锐利,像一把藏在鞘中许久的刀忽然被拔出来,在日光下闪了一下,亮得让人不敢逼视。

他贪看这个,比贪看任何东西都贪。每次曹丕舞完一套剑法,回到场边拭汗,接过侍从递来的帕子,那股锐利便会迅速收敛回去,像潮水退潮,露出底下沉稳的礁石。从锐利到收敛,不过一呼一吸的功夫,快得让曹植觉得自己大约是看错了。可他没看错。他每次都看见了,每次都把那短短一瞬的锋芒收藏在心里,与那些旧银刀、破竹片搁在一处。

“三公子。”史阿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曹植猛地回神,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史阿已经走到了他面前,正低头看着他,那张不苟言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也平得像一碗凉透的白水,“二公子问您,要不要也下场练练。”

曹植愣了一下,转头去看曹丕。曹丕正站在场边,手里的剑已经入了鞘,正往这边看。他的额头沁着薄汗,几缕鬓发贴在脸侧,呼吸还算平稳,只是胸口起伏的幅度比平时大了一些。他的目光与曹植对上,没有催促,也没有嘲笑,只是那么平平地看着,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曹植不知道自己怎么点的头。大约是曹丕的眼神太安静了,安静到他不好意思拒绝。又或者他本来就想答应,只是需要一个台阶。总之,他放下那本从始至终没翻过一页的书,站起身来,走到曹丕面前。

“我没剑。”他说。

曹丕看了他一眼,从兵器架上取下一柄木剑,递给他。木剑是少年初学时用的,比真剑轻了许多,可曹植接过来的时候还是觉得沉,手腕往下坠了一下,他赶紧用了些力才稳住。曹丕看见他手腕那一坠,什么也没说,只是嘴角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像是要笑,又压回去了。

“先练基本的。”曹丕走到他身侧,伸出手,用三根手指托住他的手腕,将剑尖抬到正确的高度,“握剑的手要稳,腕要活,肘不要锁死。”他的手指微凉,是方才拭过汗的缘故,贴在曹植手腕内侧的那一片皮肤上,像一小块凉玉。曹植的心思立刻从剑上飞到了手腕上,飞到那三根手指的温度上,飞到他与曹丕之间不过一臂的距离上。曹丕方才练了将近一个时辰的剑,身上的热气透过那件薄薄的夏衫往外蒸腾,裹挟着松烟墨与皮革与汗水的味道,混合成一种曹植从未闻过的气息。那气息不算好闻,却让他有些发晕,晕得手里的剑又歪了。

曹丕轻轻叩了一下他的腕骨:“专心。”

曹植将剑尖重新抬起来。曹丕绕到他身后,伸手扳了扳他的肩膀,又用脚尖碰了碰他的脚踝,纠正他的站姿。每一个动作都很轻,轻得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器物,可曹植觉得那些触碰重逾千钧,每一次落在肩头、落在脚踝,都在他皮肤上留下一个滚烫的印记,久久不退。他几乎想故意站错,让曹丕多纠正几次,多碰他几下。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先吓了一跳,赶紧掐灭了,专心致志地照着曹丕说的调整站姿。

练了半个时辰,曹植的手臂已经酸得抬不起来了。木剑从剑尖到剑柄都在往下坠,像灌了铅。曹丕见他实在撑不住,才说了声“歇吧”,接过他手里的剑,递了杯凉茶给他。曹植灌了两口,喘着气,坐在廊下,看曹丕又回到场上,与史阿继续对练。史阿的剑快,曹丕的剑稳,两柄木剑在空中交击,发出清脆的响声,一声接一声,密得像暴雨打芭蕉。曹植听着那声音,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他想和曹丕对练。

不是像方才那样被手把手地教,而是面对面站着,一人一剑,真正地过上一招。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觉得荒唐。他连木剑都握不稳,拿什么去和曹丕对剑?可念头一旦生了根,便像疯长的藤蔓一样缠满了他的心。他想与曹丕面对面站着,想看曹丕在对面用那种专注而锐利的目光注视自己,想让曹丕的剑尖指向自己的咽喉——哪怕只是一柄木剑。

从那以后,曹植日日往演武场跑,比曹丕到得还早。曹丕来的时候,常看见曹植已经蹲在廊下,手里捧着一本书,膝上搁着一柄木剑。见到他来,便放下书,拿起剑,走到场上等着。曹丕起初有些意外,后来大约是习惯了,也不问,只是照例在练自己的剑之前,先抽出半个时辰教曹植基本的剑招。

曹植学得很慢。他在这方面确实没什么天赋,一套简单的直刺斜劈横撩,练了七八日,出手还是歪歪扭扭的。曹彰偶尔路过看见了,在边上笑得前仰后合,说子建你要是上战场,敌人还没到你跟前,你先把自己绊倒了。曹植笑着回了句嘴,余光却一直在瞟曹丕。曹丕没有笑,也没有露出不耐烦的神色,只是在曹植的剑又歪了的时候,伸手按住他的手腕,将剑尖重新调正。

“手腕放松。”曹丕说,“太僵了反而没力道。”

曹植听话地松了松手腕,剑尖立刻又往下坠。曹丕叹了口气,那声叹气轻得几乎听不见,可曹植听见了,心里咯噔一下,以为兄长终于不耐烦了。可曹丕没有放手,只是站得更近了些,几乎贴着他的后背,用自己的手覆住曹植的手背,带着他的手腕将整套直刺的动作又做了一遍。

曹植的耳根在那一瞬间烧得通红。曹丕的胸膛离他的后背大约只有一个拳头的距离,呼吸时前胸微微起伏,隔着两层衣料,曹植甚至能感觉到那股若有若无的热度。他的手背被曹丕的掌心覆着,那只手握惯了剑,掌心有一层薄茧,触感微粗,带着干燥的温度。曹丕带着他的手腕出剑、收剑、再出剑,动作缓慢而有力,每一次推送都让曹植的肩胛骨轻轻抵上曹丕的胸膛,又很快分开。

“记住了么。”曹丕松开手,退后一步。

“记住了。”曹植说,声音干巴巴的,连自己都不信。

曹丕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转身去练自己的剑了。曹植握着木剑站在原地,手背上还残留着曹丕掌心薄茧的触感。他悄悄将左手覆在右手背上,像是想把那触感留住。那温度消退得很快,不过几息便散尽了,只留他手背上微微发红的皮肤,证明方才的触碰不是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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