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乎你1(第2页)
他知道。他都知道。
可是——
可是隔着厚重的橡木门,他仿佛能看见她趴在桌上沉睡的侧脸。苍白的,疲惫的,在昏黄烛光下脆弱得像一碰即碎的白瓷。他想起在另一个时间,另一个地方,她也曾这样趴在桌上睡着,那时他可以为她盖上毛毯,可以调暗灯光,可以守在旁边直到她醒来。
而现在,他只能站在门外,像个卑劣的偷窥者,连为她挡去一丝寒风的资格都没有。
影子没有触碰光的资格。
但影子……也会本能地,想为光留住一点温度。
影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走廊里冰冷刺骨的空气。再睁开时,那双深褐色的眸子里,翻涌着剧烈的挣扎。理性在尖叫着离开,情感却像疯长的藤蔓,将他死死缠在原地。
最终,情感赢了。
他轻轻推开书房的门,【气息遮蔽EX】运转到极致,让他像一缕真正的雾气,滑入室内,没有惊动一丝空气。
书房里比走廊更冷。壁炉是死的,寒意仿佛有了实质,沉甸甸地压在每一寸空间。阿尔托莉雅趴在桌边,保持着那个疲惫的姿势,一动不动。金色的发丝随着她轻浅的呼吸微微拂动,烛火在她脸上投下摇曳的、脆弱的光影。
影的目光贪婪地、痛苦地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桌面。那三份摊开的假账像三张咧开的嘲讽的嘴。他伸出手,将那个厚重的羊皮纸袋,轻轻地、稳稳地,放在了那三份假账旁边。
证据送到了。任务完成了。
现在,立刻离开。
他的理智在催促。他的脚却像生了根。
因为他的目光,再次不受控制地落回她身上。她睡着了,肩背微微起伏,但在这样的低温下,那单薄的衣衫根本不足以保暖。他甚至能看到她裸露的后颈处,细小的寒毛微微立起。
她会冷的。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无法压下。几乎是下意识的,他的右手在身侧虚握,魔力无声流转、构筑、成型——
不是这个时代粗糙的毛皮或羊毛织物。是来自他记忆深处,来自那个遥远的、被称为“家”的地方的纹理和触感。魔力勾勒出细密的经纬,填充进柔软的纤维,最终在他手中,凝成了一条厚实而温暖的、深灰色的羊毛盖毯。
这是他投影出的东西。用他独一无二的、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魔术,为她投影出一条御寒的毛毯。
这个行为本身,就是风险。投影魔法的微弱波动,对于感知敏锐的她来说,不啻于暗夜中的火星。但他顾不上了。他无法忍受看着她在这冰窖般的房间里,冻得微微发抖。
他拿着那条还带着魔力余温的投影毛毯,像捧着什么易碎又滚烫的东西,一步一步,缓慢地,靠近桌边。
距离在缩短。他能更清晰地看到她眼下的淡青,看到她嘴唇失去血色的苍白。塔楼那夜的戒备和刻意,在此刻真实的疲惫面前,消散无踪。她没有设防。她只是太累了。
这个认知让影的心更痛,动作也更轻。他走到她身侧,俯下身,屏住呼吸,将那条深灰色的毛毯,极其轻柔、极其小心地,展开,然后披上她单薄的肩头。
毛毯触碰到她肩膀的瞬间,影感觉到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
不是惊醒的那种颤抖。更像是沉睡中的人,接触到温暖源时,本能地、舒适地轻颤。她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一毫米,往毛毯里无意识地蹭了蹭,呼吸依然均匀。
她没有醒。
影维持着俯身的姿势,停在那里。他的手指还捏着毛毯的一角,隔着布料,能隐约感觉到她肩膀的轮廓,瘦削,单薄,却承载着整个不列颠的重量。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他能闻到她发间极淡的、类似于冷霜的气息,能看清她睫毛每一次细微的颤动。
太近了。
近到危险。近到,他心底那压抑了无数日夜的渴望,像挣脱牢笼的野兽,咆哮着要冲破桎梏。他想摘下面具,想抚摸她的脸颊,想对她说“睡吧,我在这里”。
但他不能。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是来自未来的异物,是必须确保历史按既定轨迹运行的守护者。他的存在本身,就是这条时间线里潜在的扰乱源——不是因为他对她的感情,而是如果这份感情,让他最终改变了卡姆兰的终局,才会真正触发抑制力的惩罚,把她拖入和自己一样的地狱。
所以他只能这样看着,用目光贪婪地描绘她的轮廓,将这短暂的、偷来的靠近,深深烙进灵魂里。然后,离开。像一道真正的影子,在光照亮之前,悄然退去。
他的手指,眷恋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毛毯的一角。准备直起身,后退,消失。
就在他手指完全松开、身体即将后撤的、那个旧力已去新力未生的、最微妙的瞬间——
一只温热、坚定、带着常年握剑薄茧的手,如闪电般从毛毯下探出,精准无误地,死死抓住了他刚刚松开毛毯、还未来得及完全收回的右手手腕。
抓住了。
比塔楼那夜更紧,更牢,更不容挣脱。
影的身体骤然僵硬,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他猛地低头,对上了一双不知何时已经睁开的、翡翠色的眸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