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战告捷(第1页)
天蒙蒙亮时,张海虾先醒的。
篝火只剩一点发白的余烬,夜露沾了满肩潮气。他守了整宿,隔一刻钟就添一次柴,直到天边晕开鱼肚白,才觉出指尖的僵冷。
抬手探进海水里试了试,咸涩的水流顺着指腹往南走——洋流终于转了向。
船身轻轻晃了晃,张海盐迷迷糊糊蹭了蹭肩头的外衫,皱着鼻子醒了。
身上盖着的衣服带着淡草药香与烟火气,是后半夜他蜷着睡熟时,张海虾悄悄搭上来的。
他蹲到船头扒着船舷望,晨雾里码头的轮廓已经清晰,街边娘惹糕的甜香混着鱼露的咸鲜顺着海风飘过来。
伸个懒腰,浑身骨头节咔咔响成一串,他回头冲船尾的人笑,嘴角还沾着点没擦干净的麦饼渣:“熬了一宿,可算到地方了。等下先找面摊吃碗热的,再去告诉师傅,非把他们老窝掀了不可。”
张海虾握着桨的指节泛着青白,腕骨凸起的线条利落。他一夜几乎没合眼,礁盘上坐到天泛白,怕潮寒渗进礁石冻醒身边睡不安分的人。
此刻眼尾浮着淡淡的青,脸色比平素白一分,眼底却依旧清亮,只淡淡应了声“嗯”,手腕发力稳得很,桨叶破开海面,连水花都溅得极轻。
晨光斜扫过他的侧脸,把鬓边碎发染成浅金,连惯常紧抿的唇线都软了些许。
张海盐看了两眼,慌忙别开脸,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肩头的衣料,耳根悄悄发烫。
他没提盖衣服的事,只弯腰摸出半块腌萝卜,指尖捏着边儿先悄悄咬了一小口试咸淡,觉着刚好,才伸手递过去:“先垫垫,马上靠岸。”
萝卜被朝阳晒得温乎,还沾着他指尖的温度。
张海虾接的时候,指腹轻轻擦过他的指尖,快得像海风掠过。他低头咬了一小口,脆响很轻,咸香的汁水漫开,压下了彻夜的乏。
没人说话,只有海浪拍着船板的轻响。
小舢板顺着洋流慢悠悠往码头漂,海面风平浪静。两个少年一身风尘,裤脚沾着礁盘的湿沙,眉眼却都舒展着。
昨夜盘花海礁的刀光火海,更像一场酣畅的冒险,转头就被海风吹得淡了。
他们此刻仍在莫云高的核心地界里,离槟城本部不过半日航程,全然没察觉,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已经顺着整片南洋海域,悄无声息地收拢了。
槟城,莫家洋行后院。
紫檀木桌案上,一杯黑咖啡冷得透底,浮着一层薄油。
莫云高指尖捏着刚到的急电,洋信纸薄得像蝉翼,被指节攥得发皱卷边。
他另一只手转着个拇指大的玻璃瓶,里面盛着浑浊的黄褐色液体——是最新提炼的黄昏草原液,在日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桌前的副官垂着头站着,军装后颈已经浸出薄汗,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再说一遍。”莫云高的声音很慢,听不出喜怒,却像块沉石砸进水里,压得满屋子空气都发僵,“盘花海礁的培植洞、毒田、沿岸转运站,一夜之间,全没了?”
“是。”副官喉结滚了滚,声音发紧,“后半夜东边仓库先失火,调走了大半人手,紧跟着账本被窃,岩洞和毒田同时起火,风助火势,根本救不下来。弟兄们追了一整夜,附近海域搜遍了,连两个人的影子都没摸着。”
“十几个带枪的壮汉,拦不住两个毛头小子。”莫云高把电报轻轻搁在桌上,玻璃瓶正正压在“张海虾”三个字上,指尖敲着紫檀桌面,笃、笃、笃,每一下都敲在人心上,“养你们这群废物,有什么用。”
“那俩人手段刁得很!”副官抬头,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前头那个满山乱窜,把人全引去了山谷;后头那个摸黑闭着眼都能钻进岩洞最深处,开锁找账本比回自己家还熟。看守的说,那人鼻子灵得邪乎,隔着半里地,藏在礁石缝里的人都能闻见味儿。”
莫云高敲桌面的手指,猛地停了。
“鼻子灵。”他重复了一遍,眼尾缓缓眯起,瞳孔里掠过一点暗芒,“姓张?”
“查清楚了,厦门张家档案馆的人。”副官低声回话,“领头的叫张海盐,跟着的叫张海虾,来南洋查毒快两年了,专跟咱们的货过不去,都才二十出头。”
“张海琪。”
莫云高念出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窗外南洋的日光泼进来,落在他笔挺的西装上,却半分都照不进眼底的寒意。
二十年了。当年他身为张家旁支子弟,因天生没有嗅觉天赋,被族里斥为“废脉”当众逐出家门。
他隐姓埋名躲到南洋,从码头苦力拼到如今的基业,本以为张家主支早就在战乱里销声匿迹,没想到小辈竟敢闯到他的地盘,一把火烧了他三成心血。
换旁人,早拍桌下令格杀勿论。可莫云高没动。
他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玻璃瓶,忽然低笑了一声。
“有点意思。张家的嗅觉天赋,多少年没出过这么拔尖的人了。”
副官迟疑:“先生,要不要立刻派人沿岸截杀?”
“急什么。”莫云高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楼下熙攘的香料市场,街面人声鼎沸,全是烟火气,“他们就在南洋,跑不出我的手掌心。二十年前没斩干净的根,自己送上门来,哪能就这么弄死,自然要慢慢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