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向追踪(第1页)
小舢板破开暮色往回走,船桨刚划了三下,张海虾的手腕忽然顿住。
他没回头,只微微抬颌迎着风,眼睫垂着,鼻尖极轻地翕动了两次。
海风裹着咸腥扫过船舷,旁人眼里只剩一片沉黑的礁群死湾,在他嗅觉里早已拆解得分毫毕现。
“三艘货船,两艘装桐油松脂,一艘吃水三尺,舱底漏了半寸,舱里是火药硫磺,停了大概两天零三个时辰。”他声音压得很低,像冰粒落在水面,“岩洞八个看守,七个抽旱烟,一个嚼槟榔;石屋三个记账的,用徽墨,封账的麝香蜡在最里间铁柜。”
张海盐正扒着船舷盘算救兵,闻言当即笑出了声,指尖在船板上敲了两下——这是他们从小约定的“干了”的信号。
“死湾暗礁能扎穿船底,正经货轮不敢停,铁定是莫云高的分装窝点。”他抄起船桨就调头,眼里亮得发烫,“正好,省得回去搬人了。”
“硬打不行。”张海虾指尖点了点礁群东侧,“那边有干海草和废桐油桶。”
“懂。”张海盐嘴角勾起一抹坏笑,“我给他们唱出连环戏,把人往礁沟里引,一刻钟,掐着点给你打掩护。得手往南礁撤,我在那儿接你。”
没有多余争执,也没有反复叮嘱。船头悄无声息转了向,张海虾半蹲在船首,鼻尖迎着风辨水下暗礁翻涌的海腥气,时不时偏头示意往左半寸、往右三尺。
小舢板像条滑溜的鱼,擦着暗礁尖扎进死湾浓影里,连船底都没蹭到半分。
月亮爬到中天时,两人贴在了据点外围的礁石后。
张海盐掂了掂怀里的鞭炮串、摔炮和火折子,刚要比“走了”的口型,目光忽然一顿——那个看守离了岗,正往石屋方向绕。原定的点火时间还剩十秒,可石屋侧门无人把守的窗口期眼看就要过去。
他没回头打招呼,只指尖在礁石上轻轻叩了三下,猫着腰就窜进了阴影里,脚步轻得像阵风,转眼没了影。
礁石后的张海虾听见三下叩击,眉峰微不可察地一动。原定是一百一十七下呼吸动手,现在提前了十秒。他没慌,也没问,指尖扣住岩壁风化的石缝,指节瞬间绷得泛白。
东边“轰”地腾起火光的瞬间,他脚掌蹬着半寸宽的岩棱借力,整个人贴紧岩壁往上挪,连衣角都没蹭到石壁发出半分声响。
天窗木框的霉味钻进鼻腔,混着屋里的油墨香——那个看守刚落步在桌旁,正抬头往东边望。
张海虾屏着气悬在檐边,等第二串鞭炮炸响炸开的刹那,指尖轻轻挑开天窗,屈膝卸力落了地。
裤脚扫过地面的纸屑,轻得像风,声响全被外头的噼里啪啦吞得干干净净。
屋里油墨味混着黄昏草的腥气,呛得人太阳穴突突跳。
他闭了闭眼,把气味轨迹在脑子里铺开,脚步没半分迟疑,径直走向最里间的铁柜——麝香蜡味最沉的地方,准是核心账册。
铜锁老旧,他不用看,指尖顺着铜锈和机油的气味摸了两圈就辨出锁芯纹路,短刀出鞘半寸,刀尖往锁孔里一挑一拧。
“咔嗒。”
轻响刚落,外头正好响起桐油桶爆燃的闷响,震得窗纸都发颤。锁开的声音被吞得干干净净。
张海虾拉开柜门,精准拎出最厚的三本账册,又顺手卷了墙上的水路图。刚揣进怀里,鼻尖忽然一凛——墨香混着烟草味,正往石屋门口来。
是记账的先生折返拿印章。
他闪身贴进书架后的死角,连呼吸都压到了最轻,指尖已经扣住了短刀。那人推门进来,就站在桌边翻找,后背离他不到半尺,喘气声都听得见。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一声惨叫,混着骂声炸开:“谁扔的东西!有内鬼!有人故意点火!”
是张海盐捏着嗓子变的调,混在摔炮炸响里真假难辨。外面瞬间乱成一团,呵斥声、推搡声此起彼伏,看守们竟当场拔枪互相对峙起来。
那先生骂了一句,抓起印章就往外冲,门都没顾上关。
张海虾松了半口气,刚要往后窗走,门外忽然响起一声厉喝:“不对!调虎离山!回屋!”
脚步沉得很,是个练家子。
他反手将桌上的端砚挪到门后,扯了根记账棉线,一头拴门闩,一头套住砚台脚。刚做完这一切,“砰”的一声门被踹开,端砚顺着拉力直直砸下去,正中来人脑门。那人闷哼一声,晃了晃倒在了地上。
几乎同时,西侧山坡传来巨石滚落的哐哐声,追兵们大喊着“往那边跑了”,呼啦啦追过去大半。
是张海盐给他留的撤退窗口。
张海虾趁这间隙翻身跃出后窗,子弹擦着耳后钉进石壁,溅起细碎石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