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希望之地(第2页)
“嘘——”爱德华立刻制止他,声音嘶哑得厉害,他慢慢坐在了那个椅子上,借力支撑住发软的身体,眼神里带着恳求,“别声张……我没事,就是……出去透了透气。”他试图扯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昏暗灯光下,他脖颈项圈下的青紫勒痕却依旧刺目。
莱恩不是傻子,他瞬间明白了什么,心脏猛地一沉。他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起身,从橱柜深处摸出一个小坛子:“……远东人的酒,来点吗?”他倒了两碗澄澈的液体,递了一碗给爱德华,“据说是自家酿的?能暖身子,没度数。”
两个各怀心事的年轻人,就在这寂静的夜里,对着窗外沉沉的月色,默默对饮起来。那所谓的“没度数”的米酒,入口绵甜,后劲却带着不容小觑的灼热,轻易地撬开了因疲惫和夜色而松懈的心防。
爱德华的眼神渐渐涣散,一直强撑的坚强外壳出现了裂痕,痛苦和屈辱从缝隙中渗出来。他不再试图掩饰身体的颤抖。
莱恩也打开了话匣子,声音低沉而迷茫:“……爱德华,你说,我们真的能一直这么‘幸福’下去吗?林老爷……他真是个好人,对吧?你看这照片!林老爷给艾米了一个照相机,照完没一会儿就会吐出一张照片,嘿嘿,好神奇——我第一次这样照相。”他絮絮叨叨地,像是要说服什么人一样,“我们家就我一个壮劳力了。我有个大姐,但我没印象了,我很小的时候她就……就被卖去当佣人了。我哥哥,三年前死在街头——没钱啊,那些帮派火拼前会找穷人充场面,给几个子儿,他就去了……再也没回来。小妹一直营养不良,都七岁了,林老爷上次见她,还以为她不到六岁……”
他灌了一口酒,语气带着下层民众对远东富庶的天真想象:“老爷人挺好,真的……我爸妈说,前几天有人上门,送了好多粮食蔬菜和肉,还有崭新的布料和打包用的箱子……远东人,真有钱啊……他们打包捆货的粗白布都结实到能给我们这种人做衣服……林老爷真是个好人!”
就在这时,爱德华仿佛被“林老爷”这个称呼刺痛了某根神经,他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沙哑而悲凉,带着浓重的醉意:“林?呵……骗子,奸商,他们蛇鼠一窝……都是骗人的……”他抬起棕红的、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头顶暖色的灯,喃喃自语“他也是……希斯希尔德,他们都是希斯希尔德。都是疯子!”
莱恩端着碗的手猛地一抖,酒液洒了出来,他像是没察觉到,只是呆呆地看着爱德华。
“我在那里……亲眼所见……他们都喊他少爷……”爱德华的声音如同梦呓,却带着锥心的绝望,“年轻的远东商人?一个商人哪有那么大的能力……左右那么多的权贵?我们……我们在他眼里,算什么?不过是他哥哥手指缝里……漏出来,给他解闷的“玩物”罢了……”
“希斯……希尔德……?”莱恩喃喃地重复着这个姓氏,这个他只在街头巷尾的传闻中、在那些关于旧日帝国和无冕皇族的禁忌话题里隐约听过的名字。
这不是指某个具体的“老爷”,而是笼罩在这国度上空,无形却无处不在的庞然巨物,是权力的代名词,是能轻易决定他们这些底层人生死命运的存在。
他一直感激涕零的“林老爷”,竟然是希斯希尔德家族的人?
那种刚刚还在描绘的、关于远东安稳生活的美好图景,瞬间碎裂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骨的寒意,一种被巨大谎言和无法抗衡的力量所愚弄、所掌控的恐惧。他之前的幸福、憧憬,此刻看来多么可笑,多么不堪一击。
他看着眼前痛苦蜷缩的爱德华,再想到即将登上那艘由“希斯希尔德”安排的船只的父母和小妹……
一个无法抑制的、冰冷的想法,在他心中疯狂滋生:那艘船,真的会驶向希望之地吗?
---
第二天清晨,宿醉和身体深处的剧痛将爱德华唤醒。
他头痛欲裂,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隐秘的痛。
他还没法休息!每时每刻!耳边都是各种声音!施工声,吵闹声,问询声……
“爱德华!这根线到底怎么走啊?我觉得从这边绕过来比较有美感!”
“爱德华!这块板子尺寸好像不对!”
“爱德华……”
“爱德华你快来看看!”
爱德华爱德华爱德华!
无数个问题从四面八方涌来,像锤子一样砸着他脆弱的神经。
正在切割板材的爱德华额角青筋暴跳,他豁然起身,像是个拎着油锯的杀人魔,发出了压抑已久的咆哮:
“够了!”
“谁再问这种弱智问题——我就把他搅和进水泥里砌成墙!!”
厂房内瞬间鸦雀无声。
格利弥尔默默地把手里的扳手藏到了身后,金斯托福斯悄悄把一块裁错的木料踢到了角落。
在爱德华暴躁的统治下,基地建设“欣欣向荣”地继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