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圣诞(第1页)
平安夜的京州,空气里飘着人造雪和冷杉的味儿,CBD那一带堵得像个巨大的停车场。云境公寓的落地窗紧闭,地暖开得人脊背发热。裴予安没穿正装,就套了件宽松的烟灰色羊绒衫,拆了绷带的手搁在膝盖上,指节上还留着一道浅粉色的疤,像条肉乎乎的虫子。
秦知遥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沙发,膝盖上摊着几份打印出来的审计报告。她也没穿那身冷硬的战袍,换了件燕麦色的粗棒针毛衣,长发随意拢在耳后,手里捏着个玻璃杯,里面晃荡着琥珀色的茅台。那是她哥下午送来的,说是存了十年,专等今日开封。
“我说,”程听云趿拉着毛绒拖鞋从餐厅晃过来,手里端着个空盘子,上面还剩两块啃得乱七八糟的烤鸡骨头,“沈姐这鸡烤得有点柴了,下次得让她改改火候。知遥,你哥那酒倒是真的,这一口下去,从嗓子眼一路烫到胃里。”
她把盘子往岛台上一搁,也没去洗碗,直接往沙发上一瘫,半边身子压着裴予安的腿。
“那是给你压惊的,不是给你牛饮的。”秦知遥侧过头,眼都没抬,手里那杯酒却递到了程听云嘴边,“尝尝,跟你们家那些洋酒不是一个路数。”
程听云就着她的手抿了一口,被辣得嘶哈一声,皱着脸把舌头伸出来:“操,真带劲……这玩意儿比威士忌狠多了。”
“注意素质。”秦知遥把杯子拿回来,自己也喝了一口,眼底那点冷硬终于被酒意化开一丝,“一会儿晓菲把最后那波舆情发过来,要是没问题,这事儿就算翻篇了。”
“翻篇?”裴予安轻笑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裤缝,“沃尔夫冈死得那么巧,日记本被人开价一千万欧元。这哪是翻篇,这是刚把棋盘掀了,正准备掀桌子呢。”
她声音不大,带着点病后初愈的沙哑,但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板上。
正说着,阮书禾从书房方向走出来,手里拿着个平板,脸色有点凝重。“裴总,程小姐,秦小姐。最后一批数据出来了。”
她走到三人面前,把平板递过去。屏幕上是一张复杂的资金流向图,红线密密麻麻,像张蜘蛛网。
“沃尔夫冈在伊斯坦布尔的医院监控‘恰好’坏了三天,这是郑佳宁在那边拿到的备份。”阮书禾语速很快,但吐字清晰,“虽然画面模糊,但能看出,在他‘病危’前两小时,有个护士进去过,没穿护士服,鞋底干净得不正常——那是手术室的鞋。”
秦知遥接过平板,指尖在屏幕上放大那张模糊的截图。“鞋底是防滑硅胶,这种材质只有特定几种高端实验室或无菌手术室会用。普通医院护士站不会配发这个。”
“而且,”阮书禾继续道,“林晓菲那边查到,那个所谓的‘护士’,入境记录是用的一本假的申根签证,源头指向……瑞士苏黎世。”
空气瞬间冷了。
程听云坐直了身体,那股子慵懒劲儿一扫而空,眼底是那种捕食前的锐利。“苏黎世?沃尔夫冈都快进棺材了,苏黎世那边还派人来补刀?这手也伸得太长了点吧。”
“不是补刀。”裴予安开口,她没看平板,只是看着窗外楼下那棵被彩灯缠绕得像个妖怪的圣诞树,“是灭口。沃尔夫冈知道的太多了,多到哪怕他在监狱里咳出一口带血的痰,都能把某些人的底裤给掀了。”
她顿了顿,伸手拿过秦知遥手里的那杯茅台,仰头灌了一大口。烈酒烧过喉咙,呛得她眼尾泛红,但眼神却清醒得吓人。
“知遥姐,”裴予安把杯子放回秦知遥手里,指尖不经意擦过对方的手背,“审计报告里,那几个名字涉及的违规资金,最高量刑是多少?”
“数罪并罚,无期起步。”秦知遥的声音冷得像刚从冰柜里拿出来,“如果加上沃尔夫冈这边的跨国谋杀证据,死刑也不是没可能。”
“那就行。”裴予安笑了笑,那笑容漂亮,却没达到眼底,“今晚是平安夜,大家都在忙着团圆、祷告、发疯。这种时候,最适合给坏人送一份‘大礼’。”
她转过头,看向程听云:“听云姐,让你的人把消息放出去。不用指名道姓,就说沃尔夫冈临死前录了段视频,交代了一切。接收方是国际刑警,密码是……‘上帝之手’。”
程听云挑了挑眉,眼底闪过一丝狠劲儿:“这招够毒。这不等于告诉那帮孙子,阎王爷已经在敲门了吗?他们今晚肯定得急着销毁证据或者跑路,一跑,就做实了罪名。”
“跑?”秦知遥冷哼一声,把杯子里剩下的酒一饮而尽,动作利落得像在签死刑令,“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郑佳宁已经在那边申请了司法协助,只要他们一动,就是跨国抓捕的把柄。”
她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着楼下那片虚假的繁华。
“予安说得对。”秦知遥背对着她们,声音被玻璃反射回来,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这不是翻篇,这是把桌子掀了,再把那些趴在地上捡食残渣的蝼蚁,一只只踩死。”
她转过身,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此刻燃着火,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既然他们想在平安夜搞出人命,”秦知遥一字一顿地说,声音不大,却震得人心头发颤,“那我们就让这平安夜,变成他们的‘受难日’。”
程听云吹了声口哨,从沙发上跳下来,拿起手机就开始拨号:“得令。老娘这就去把那群王八蛋的祖坟都给刨了。”
裴予安看着她们,看着这间温暖明亮、却即将成为风暴眼的客厅。她想起苏黎世的雪,太平洋的浪,还有那些藏在阴影里腐烂的灵魂。
她端起桌上另一杯没动过的酒,轻轻晃了晃。
“以前总听人说,女孩子要安稳,要顾全大局。”裴予安轻声开口,那声音软软的,却带着一股子能把钢筋折断的韧劲儿,“但我觉得吧,这世上最无用的三个字,就是‘顾全大局’。如果大局是让坏人猖狂,那这大局,碎了才好。”
她抬起头,看向两个最好的朋友,嘴角勾起一个极漂亮的弧度。
“来,碰个杯。敬我们三个,也敬这血色的平安夜。”
三只酒杯在空中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窗外,京州的夜空被霓虹灯染得浑浊不堪,但在这间屋子里,某种比烈火还要灼热、比寒冰还要锋利的东西,正在疯狂滋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