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室逢灯(第1页)
六月的梅雨像是给京州罩了层脏兮兮的塑料膜,黏腻,闷人。周六早上九点,云境公寓的智能新风系统嗡嗡作响,努力过滤着窗外潮湿的空气。
裴予安赤脚踩在温热的地板上——地暖开得有点足,为了对抗那股子渗进骨子里的湿气。她随手捞起岛台上半杯凉透的美式,灌了一口,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总算驱散了点宿醉感。昨晚为了倒时差,她生生把自己喝趴下了。
“裴总,程小姐和秦小姐预计二十分钟后到达。”阮书禾的声音从厨房岛台那边传来,伴随着咖啡机低沉的轰鸣,“早餐想吃法餐还是中式的?沈姐说如果是中式的,她可以露一手弄点阳春面。”
裴予安揉了揉太阳穴,视线没离开面前三块屏幕中的中间那块。上面是安越国际伦敦分部刚发回来的加密邮件,主题只有一串乱码似的代码。她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眉头渐渐拧成死结。LuminaTech那帮英国人同意把溢价降到百分之七了,但附加了个莫名其妙的条款:要求安越在未来三年内,不得投资任何与“基因编辑”相关的欧洲初创企业。
“书禾,告诉沈姐,随便,快点就行。”裴予安头也不抬,“另外,让陈默半小时内把LuminaTech近两年的所有合作备忘录都调出来,重点看生物科技相关的。”
“是。”阮书禾应了一声,低头在平板上快速记录,转身去传话。
那个叫沈静的厨娘是从裴家老宅出来的老人了,做菜手艺没得说,就是有点碎嘴。裴予安从小吃她做的阳春面长大,这会儿听书禾提起,胃里还真有点条件反射似的抽搐。
正想着,门铃响了。阮书禾小跑着过去开门。
程听云是冲进来的,浑身湿漉漉,发梢滴着水,手里两个巨大的牛皮纸袋都快被雨水泡软了。“我靠,这雨真不是盖的,”她哆嗦着把袋子往地上一扔,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珠,“晓菲非说新街口那家蟹黄汤包是京州一绝,非要排队买,结果打包回来路上全淋透了,汤都漏了一半。”
秦知遥跟在她身后,撑了把黑伞,伞骨收得利落,连鞋底都只在门垫上轻点了两下,干爽得像个没事人。“因为我不爱吃汤包。”她言简意赅,把伞架在玄关的通风处,顺手从郑佳宁手里接过平板电脑,“佳宁,把昨天那份关于启明创投的资金链路图调出来。”
“哟,这是要开批斗大会啊?”程听云凑过去,瞥了一眼屏幕,“林嘉言那事儿还没完呢?”
“完了。”裴予安合上笔记本,起身去拿毛巾递给程听云,“签了补充协议,赔了违约金,消停了。但他背后那个挂靠在你家远房表叔名下的文化公司,有点意思。”
“你是说那个族谱上都要拿放大镜找的货?”程听云接过毛巾擦头发,嗤笑一声,“我昨天让晓菲把族谱截图发给他了,顺便提醒他,老爷子最近在清理门户,再搞事情就要把他那一脉从族谱上抠下去。”
秦知遥已经坐到了餐桌旁,郑佳宁熟练地给她摆上餐具和一杯温水。“抠下去倒不至于,”她头也不抬地说,“但冻结他在家族基金里的分红是肯定的。没了那点分红,他那点小作坊撑不过三个月。”
“那不就是一个意思么。”程听云耸耸肩,凑到餐桌边拿起一个漏了汤的包子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嘶——不过说真的,林嘉言那个公司只是小打小闹,我昨天查到一个更有意思的东西。”
她掏出手机,划拉几下,把屏幕转向裴予安。“你看这个,启明创投。最近在市面上疯狂挖人,专挖你们裴氏和秦氏的中层技术骨干,开的价是我们的两倍。”
裴予安扫了一眼公司名字,眼神微凝。“注册地在开曼?”
“聪明。”程听云竖大拇指,“而且股东信息藏得深,典型的白手套架构。但我有个朋友在沪上做风投,说这公司的技术顾问有点眼熟。”
秦知遥接过话:“林嘉言那个文化公司的技术顾问,上个月刚从沪上搬到京州。住址在朝阳区,离星耀资本的大厦不到两公里。”
空气静了一瞬。星耀资本——去年城东地皮竞标时横插一杠子的浑蛋,手段狠辣得不讲道理,最后那块地王被他们以高出底价百分之四十拿走了。
“所以,林嘉言那个破公司只是个烟雾弹?”裴予安冷笑,“真正的玩家在后面看着?”
“目前看是这样。”秦知遥调出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郑佳宁查了启明创投近半年的资金流向,发现他们和星耀资本有十七笔通过地下钱庄走的账,金额巨大。而且……”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裴予安:“其中一笔八千万的款项,收款方是一家名为‘北极星生物’的离岸公司,注册地伯利兹。”
伯利兹。又是这个地方。裴予安想起LuminaTech合同里那个奇怪的条款。基因编辑。北极星生物。这两个词在她脑子里碰撞了一下,溅起一点火花。
“书禾,”她喊道,“把LuminaTech的资料再调出来,重点看他们近两年有没有和生物科技公司合作过。”
“是,裴总。”阮书禾应声操作,很快把屏幕切了过去。裴予安俯身去看,手指在触控板上滚动,忽然在一个合作备忘录的角落里停住。那是个很小的logo,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一只抽象的北极熊,下面写着“NorthstarBio”。
“找到了。”她声音很冷。
程听云凑过来,吹了声口哨:“嚯,这圈子绕的。所以LuminaTech表面卖AI算法,实际是给这家搞基因编辑的公司当白手套?那他们急着卖给安越,是不是因为……”
“因为北极星生物出事了,他们需要快钱跑路。”秦知遥接得飞快,眼神锐利,“或者,他们需要安越的渠道进入中国市场,洗白技术。”
窗外一道闪电劈过,把客厅照得惨白,紧接着炸雷滚滚而来。雨下得更凶了,砸在玻璃幕墙上噼啪作响,像无数只急躁的手指在挠。
“有意思。”裴予安直起身,走到落地窗前。雨幕深处,CBD那片玻璃森林里,星耀资本所在的写字楼顶楼正闪着不规律的光点,像是有人拿激光笔在晃,又像是某种求救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