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收获季(第4页)
她想起了毕业典礼那天。
那天她穿了那条碎花裙子。裙子是她三个月前就买好的,一直挂在宿舍衣柜里,用衣架撑得整整齐齐,上面盖着一层干洗店的塑料膜。她舍不得穿,怕穿旧了。毕业典礼那天早上,她六点就起来了,比平时早了整整两个小时。她洗了头发,用室友的吹风机吹干,然后穿上那条裙子。拉链在后背,她够了好久才拉上。
她站在宿舍的穿衣镜前面照了照。裙子是收腰的,领口的蕾丝边刚好露出锁骨。她转了一个圈,裙摆扬起来又落下。她觉得很好看。
室友迟到了半小时。来了之后看了她一眼,说——"你穿这个?"
然后室友就往里走了,没有等她。
她跟上去。室友又补了一句:"算了,不跟你照了,跟你站一起显得我也很土。"
她当时笑了笑。她一直在笑。那天她笑了一整天——对着镜头笑,对着同学笑,对着老师笑,对着每一个从她身边走过的人笑。照片洗出来之后,她看了很久。照片里她的脸僵得像一块木板。眼睛是弯的,嘴角是上扬的,但那个笑容里没有一点点笑意。那个笑容是空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旧T恤和牛仔裤。T恤上印着"省城农业大学"几个字,白色底色,绿色字,是入学那年学校发的。洗了太多次,字迹已经模糊了,边缘开始剥落,像一面褪色的旗帜。牛仔裤的膝盖上磨出了两块发白的印记——不是故意做旧的那种,是真的蹲在葡萄地里拔草磨出来的。她伸手摸了摸那块白印,布料已经被磨得很薄了,能感觉到膝盖的温度。
她应该穿那条碎花裙子的。至少今天应该穿。但她没有。不知道为什么。
"发什么呆?"
乐老汉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手里端着一个粗瓷碗。碗里是凉白开,水面上漂着几片茶叶梗,沉下去的几片贴在碗底,像小小的深色的叶子标本。
她把碗接过来。碗沿被太阳晒得有一点温热,但碗里的水是凉的。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是井水,从地下抽上来直接倒进壶里的那种凉,凉得扎牙根儿。茶叶梗苦了吧唧的,在舌尖上留下一层涩涩的触感。但咽下去之后,嗓子里有一丝回甘。很淡,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淡,但它确实在那里。
"爷爷,"她说,"我为啥要回来?"
乐老汉没有看她。他望着葡萄架,望着那些钻进钻出的人影,望着头顶上那片被葡萄叶子切割得七零八落的蓝天。他的眼睛眯着,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你爹我供不起你读书。"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他不想陈述但不得不陈述的事实。"你妈走得早。你不回来,谁来?"
她不说话了。
"这片地——"乐老汉把手里的碗放下,碗搁在一块凸起的土疙瘩上,放得稳稳的,"它记住每一个照顾它的人。"
"……啥意思?"
"你照顾它,它就照顾你。你糊弄它,它也糊弄你。"
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根断了的葡萄藤。不知道是谁刚才不小心扯断的,断口处正在流出透明的汁液,一滴一滴地往下淌,在阳光下泛着亮晶晶的光。乐老汉把那根断藤捧在手心里看了看。看得很认真,像是在看一个受伤的孩子。然后他叹了口气,蹲下来,用手在地上刨了一个小坑,把那根断藤的断口朝下,塞进泥土里,用土盖住。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了那根藤。
"还能活。"他说。
然后他直起腰,端起碗,往人群那边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爹去镇上拉化肥了,一会儿就回来。"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背对着她。"小乐在学校补课,今天周五,下午就回来了。"
他顿了顿。沉默的那一两秒钟里,空气像是突然变重了。
"你姑姑……在屋里。你别去烦她。"
说完他就走了。背影佝偻着,一晃一晃的,像一棵被风吹了很多年的老槐树。他的蓝布褂子在葡萄架的绿色中越来越小,最后被叶子淹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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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升到正头顶的时候,乐小米回屋吃饭。
院子里没人。灶房的锅里还温着半锅粥,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她盛了一碗,坐在门槛上呼噜噜喝。粥有点凉了,黏黏糊糊的,但比学校食堂的强。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槐树上的知了在叫,一声一声,吵得人心烦。
她听见屋里有动静。
是后屋的方向。她知道那是姑姑的房间。
姑姑乐甜甜,爷爷的闺女,三十六岁。听说年轻时候是村里的品酒师,在省里拿过奖。后来出了什么事,就再也不公开品酒了,整天把自己关在屋里。
她喝完粥,把碗放进灶房,经过后屋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
门是关着的。门上挂着一把铜锁,锁头锈迹斑斑,像很久没开过。她凑近了看,门缝里透出一线光,细细的,笔直。
她听见一个声音。
是姑姑在说话。很轻,听不清说什么,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什么人打电话。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屏住呼吸。
"……不,不要再说了……"
是姑姑的声音。带着哭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