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街泣血(第3页)
“姑娘,看完便收心吧。”王嬷嬷见她目光凝滞,语气平淡规劝,字字都是冰冷无解的世俗规矩,“市井苦情日日皆有,皆是命中注定。我们身在高门,守礼安分、明哲保身,已是天大福气,万万不可心生杂念、妄动恻隐。”
苏见微喉间发紧,心底恨意沉沉翻涌,面上却依旧温顺无波,只轻轻颔首,声音清淡得听不出半分情绪:“我知晓了。”
字字顺从,句句安分。
可心底那点温柔天真、对世俗规矩仅存的妥协,尽数碎裂成寒灰。当下她被礼教身份捆缚,不能当众阻拦,但心里已然打定主意,待入庙上香,便寻机会托庙中僧人暗中打探那伙人的去向。
马车重新启程,一路死寂无言。
抵达城郊家庙,香烟袅袅,佛音沉沉。王嬷嬷带着一众仆妇先行去大殿跪拜,苏见微借口想要单独在偏殿静立片刻,独自寻了守庙的小沙弥,悄悄塞了一小锭碎银托付:“方才城门口街头,有一户人家变卖女儿,劳烦你留意那牙婆与少女的去向,若有消息,往后我再来上香时告知我。”
小沙弥收了银钱,躬身应下。
王嬷嬷虔诚跪拜,口中念念有词,句句都是老生常谈的规训祈愿:愿大小姐收束杂念、安守闺训、心性安分、早得良缘、一世安稳顺遂。
安稳?何其可笑。依托旁人换来的顺遂,从来都是囚笼,从不是归宿。
苏见微静静跪在蒲团之上,望着佛像虚妄慈悲的面容,心底只剩一片荒芜寒冰。她没有为自己祈福禄良缘,只在心底默默立誓——
终有一日,她要撕碎这困住天下女子的世俗大网。
终有一日,女子性命,不再轻贱如泥,不再任人宰割。
终有一日,命不由天,不由家,不由婚嫁,只由己。
上香礼毕,一行人原路返程归府。
日头升至中天,芷微院寂静安然,草木葱茏。院内无旁人,苏见微遣走所有洒扫仆妇,独独留下青禾,轻轻合上厢房隔扇,方才卸下人前那层温软无害的伪装。
眼底残留着方才街头所见的寒凉,她缓步走到妆台边,指尖轻轻抚过妆匣底层那只上锁的檀木小柜,里面存放着她多年积攒下的私产。自小长辈赏赐的金银首饰、每年留存的月例,她从不肆意挥霍,尽数妥善收存,此刻恰好能派上用场。
“方才庙外街头那户卖女的人家,还有经手的牙婆,方才我已经托庙中小沙弥留意踪迹。”她声音放得很轻,没有半分急切,只淡淡吩咐,“你再悄悄寻城外相熟、口风牢靠的婆子双线打探一番。若是还能寻到那姑娘,便拿出我匣中存银,把人赎出来。”
青禾心中了然,轻声应下:“奴婢记下了,定然避开苏府名头,绝不牵累姑娘分毫。”
“钱财不必顾虑,我积攒多年,足够应付。”苏见微垂眸,指尖无意识摩挲柜面纹路,“只是行事务必隐秘,万万不可让府中长辈知晓此事。待把人赎出,寻一处城郊无人熟识的小院安置,往后我可以教她辨识草药、炮制简单药剂,凭手艺自给自足,不必再受原生家人拖累。”
她顿了顿,想起少女当时绝望痛哭的模样,语调微微沉了几分:“今日碍于随行嬷嬷,我只能袖手旁观,往后再遇上这般事,我不愿再眼睁睁看着。”
青禾望着她眼底藏不住的郁结,不敢多言劝慰,只郑重躬身:“奴婢即刻便去安排,今夜定来回禀打探的初步消息。”
待青禾退下,院中只剩苏见微一人。她缓步走到阶下,取出禁足时日悄悄积攒的草药种子,执小铲细细松土,将一粒粒种子深埋泥土之下。
指尖抚过湿润泥土,方才翻涌的悲愤慢慢沉淀为长久隐忍的笃定。眼下她尚且弱小,被身份、礼教、世俗层层桎梏,无法当众出手救人,但她自有私藏积蓄、通晓草木药方,自有迂回周全的法子护住受难女子。今日街头少女的遭遇,是刻入骨髓的警醒,催着她步步筹谋,不再束手旁观。
种子沉寂土中,无人知晓,无人看见,却会默默扎根、悄悄生长,终有一日破土而出,冲破所有桎梏。
她心中暗忖,往后多积攒药材,多记录民间女子疗伤养护的方子,来日无论是赎出的孤女,还是城外流离的妇人,都能分得一份生计依靠,这便是她挣脱束缚、独善其身之外,能为世间女子做的一点实事。
她如今要走的路,从不是安分婚嫁、顺遂一生。
她要走的,是万千女子不敢走、不能走、走不通的生路。
晚风穿院,草木簌簌轻摇。
尘世寒凉未尽,世道吃人未止。
但她执心不散,恨意不灭,筹谋已定,静待风起,来日亲手为天下困于宿命的女子,挣出一线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