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街泣血(第1页)
禁足解除的第三日,沈静娴终是松了口,允苏见微携青禾、王嬷嬷同往城郊家庙上香。
自春日宴一语失言、闭门思过以来,这是她第一次踏出苏家森严朱墙。
天光大亮,长街烟火蒸腾。早点铺的白雾裹着热气飘满街巷,货郎摇铃穿梭,叫卖声此起彼伏。路上行人来去匆匆,挑担的、赶车的、逛街的,人人自在松弛,是深宅大院永远禁锢不出的鲜活人间。
马车缓缓前行,车帘低垂不动。苏见微静坐车内,指尖轻轻掀开一线极窄的缝隙,眸光静静落在外头流动的市井光景上。
高墙里的日子是死的。
晨昏定省、女红誊卷、规训对错,日日复刻,岁岁相同。一言一行皆有尺度,一步一履皆受管束,连心念起落都要被旁人界定对错。
可墙外的风是活的。
王嬷嬷坐在一旁,见她凝望出神,立时低声提醒,语气稳妥刻板:“姑娘收一收眼神。此番出门只为上香祈福,是正经礼数,不可贪看市井光景,落个心性浮动的话柄。”
苏见微缓缓落帘,声色温顺清淡,挑不出半分错处:“我晓得。”
她比谁都清楚。
就算踏出府门,礼教枷锁也从未松动半分。她这身苏家嫡女的身份,是荣光,也是捆得最紧、最密、最无解的锁链。
马车行至城南闹市街口,骤然一顿。
外头原本热闹的人声瞬间炸开,怒骂、哭嚎、劝哄、起哄,杂乱交织,狠狠砸进厚重车厢。
苏见微眸光骤然一凛,下意识便要掀帘细看。
王嬷嬷眼疾手快,一把按住她的手腕,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绝对的压制,压低声音急诫:“姑娘万万不可!市井嘈杂混乱,贵女不可抛头露面、探身观望,安分静坐便是本分,万万不可失仪!”
礼教规矩压在身前,嬷嬷寸步不离,她身为世家嫡女,半分逾矩举动都做不得。苏见微指尖僵在帘边,终究只能按捺动作,透过那一线未合的帘缝,将外头人间炼狱,尽收眼底,入耳入心。
街口围了黑压压一圈百姓,里三层外三层,堵得水泄不通。人群正中,一幕狼狈刺骨的景象,狠狠钉入她眼底。
一个满脸横肉的粗布赌徒汉子,死死攥着一名十四五岁少女的手腕,力道蛮横暴戾,几乎要捏碎她的骨血。少女衣衫扯得破烂不堪,发髻散乱,额角磕出大片暗红血污,脖颈、小臂遍布青紫掐痕,触目惊心。
她双膝死死抵着粗糙青石板,十指狠狠抠进石缝深处,指甲崩裂渗血,点点猩红落于青石,刺得人眼疼。少女浑身抖如残秋落叶,哭声早已嘶哑破碎,只剩濒死的哀求:“我不去!我死也不去青楼!爹,我以后拼命做工,拾柴、洗衣、缝补,我一分一文攒!我一定能还清债!您别卖我!”
那赌徒汉子闻言毫无半分动容,反倒扬手狠狠一甩,啐出满口粗鄙戾气:“做工?你那点零碎铜钱,够老子赌桌上一注输赢吗!三十两赌债压在家里,债主日日堵门撵人,再不填坑,全家都得饿死街头!”
他蛮力拖拽着少女往一旁乌篷小车拖去,语气无赖又残忍:“养你这么大,白吃白喝!如今家里遭难,卖你抵债,天经地义!别跟我装死犟,今天卖也得卖,不卖也得卖!”
一旁立着的胖牙婆,摇着绢扇,满脸市侩刻薄的笑意,上前便要扣住少女胳膊,熟稔至极地议价:“张汉子别跟孩子置气。二两银子,现货现结,我当场给钱,你清掉赌债,两全其美,别耽误时辰。”
“嬷嬷!求求您行行好!”少女绝境之中,死死攥住牙婆袖口,泪眼模糊,声声泣血,“那地方是吃人坑!进去我这辈子就毁了!求求您发发善心,别买我!”
牙婆一脸不耐,狠狠甩开她的手,嫌恶拍袖,尖利笑声传遍人群:“哎哟,穷丫头还讲清白体面?清白能当饭吃?能抵赌债?你爹烂赌败家,全家濒临饿死,我好心收你,是给你活路!寒门丫头,生来就是替家里填亏空的命,别不知好歹!”
瘫坐在地的妇人是少女生母,满脸泪痕,佝偻颤抖,半分不敢阻拦丈夫,只敢卑微拉扯衣角,颤声讨价:“他爹……二两太少了……囡囡模样周正……再多添些吧……好歹是咱们亲生的骨肉啊……”
“你给我闭嘴!”赌徒回头凶狠怒斥,“有的卖就不错了!再啰嗦,连你一同发卖抵债!”
妇人瞬间噤声,捂着脸崩溃痛哭,只剩一遍遍麻木空洞的呢喃:“没办法……娘真的没办法……只能委屈你了囡囡……”
四周围观百姓层层伫立,唏嘘四起,句句凉薄,字字诛心。
“赌债害人,可惜了这姑娘。”
“亲父卖女,家务私事,旁人谁敢多嘴?”
“寒门丫头生来命贱,摊上这种爹,只能认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