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宅囚雀（第2页）

“无妨。”苏见微轻轻摇头，语气淡然，“道不同，不必强合。她们守她们的规矩安稳，我守我的本心分寸，本就不必勉强相伴。”

“可这世道本就是如此！”苏姝咬着下唇，急声道，“女子依靠闺誉立足，依靠人情立身，人人都顺着规矩走，人人都以婚嫁为归宿。阿姊，你听我一句劝，去向祖母诚心认错，坦言自己年少思浅、已然悔悟，往后谨守本分、再不妄言。只要你低一次头，时日一久，风波自平，所有人都会淡忘此事。”

苏见微抬眸望着她，目光清宁通透，轻声反问：“姝儿，你当真以为，人人顺着世人划定的路走，便是全然圆满、毫无缺憾？”

苏姝怔住，愣了许久，才迟疑开口：“至少安稳。祖祖辈辈的女子都是这般活过来的，循规蹈矩、相夫教子、安稳一生，想来不会有错。”

苏见微没有再继续辩驳。

她心里清楚，苏姝所见所闻、所受教养皆是如此，此生被规训、被限定，自然以为世俗之路便是唯一正途。可代代沿袭、人人遵从，从来不等于理所应当、全然正确。

苏姝静坐片刻，见她始终不肯松口服软，满心规劝无从落地，只得悻悻告辞，临走前依旧反复叮嘱，让她切莫执拗，早日认错脱困。

屋中再次归于寂静。

青禾看着姊妹几人离去的方向，眼眶微微泛红，心底愤懑不平：“当初小姐深得老夫人偏爱、全府敬重的时候，她们日日围在您身侧讨好逢迎，百般亲近。如今不过一场口舌风波，便急着疏远、轻踩，实在太过势利凉薄。”

“青禾，不可狂言，不过是人之常情。”苏见微语声平静淡然，“趋利避害，随俗安身，是世人最稳妥的活法。她们畏惧非议、怕被牵连、怕失了安稳前程，并无过错，只是选择了与我截然不同的生路罢了。”

她心底无半分怨怼。

困住这些女子的从来不是某个人、某句闲话，而是这张代代相传、密不透风的礼教大网。人人身在其中，习惯性顺从、习惯性妥协、习惯性将命运交付旁人，以为安分便是救赎，殊不知从始至终，无人真正为自己活过。

暮色徐徐浸透院落，王嬷嬷准时踏入芷微院，神色相较往日柔和些许，手中携着一封自江南寄回的家书。

“大小姐。”王嬷嬷躬身回话，“老夫人看过您近日的绣活与《女诫》抄卷，见您功课勤勉、行止端正、心性沉静，知晓您已然在认真自省。今日起，解除您的禁足，可在府内自由行走，只是暂时不得踏出府门二门。这是老爷自江南任上寄回的家书，老夫人命我送来。”

苏见微垂首躬身，礼数端雅：“有劳嬷嬷费心传告。”

王嬷嬷将信函递到她手中，停顿片刻，终究忍不住多劝两句，语重心长：“大小姐聪慧通透、天资过人，更该分得清何为正途、何为杂思。老爷信中也再三叮嘱，让您谨守祖母教诲，收束杂念、静心守礼、安心待嫁。待此番风波彻底平息，老夫人定然会为您择一门体面稳妥的良缘，一生安稳无忧。”

苏见微垂眸应声，温顺妥帖：“我记下了。”

待王嬷嬷离去，她拆开家书。纸面字迹方正刻板，通篇皆是老生常谈的训诫，叮嘱她恪守闺仪、孝顺长辈、静心安分、静待议亲。字字为她的名声前程考量，却无一字问她心境喜恶，无一句顾及她心底所爱、所求、所盼。

她细细将家书折好，放入妆匣最底层，与往年每一封制式训诫家书叠在一处，神色无波无澜。

天色彻底沉暗，青禾点亮案头油灯，暖光摇曳，映得屋中静谧安然。

连日禁足，她甚少走动，今夜解禁，便独自移步往院角高墙边走去。

此处墙体稍矮，紧邻后街，墙外市井喧嚣清晰入耳。小贩吆喝、车马辘辘、路人闲谈、妇孺笑语，声声鲜活滚烫，是高墙深宅之内永远寻不到的人间烟火气。

她静静立在墙根，默然听着墙外热闹，心底缓缓描摹墙外天地的模样。

片刻宁静间，一道凄厉绝望的少女哭喊，骤然穿透厚墙，清晰撞入耳中。

哭声破碎嘶哑，带着极致的恐惧与哀求：“爹娘，我知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求你们不要把我送走！”

紧随其后，是男子粗粝冷硬的呵斥，无情决绝，不带半分温情：“哭什么！身为女儿，本就该为家中筹谋！养你一场，卖你为你弟弟凑聘礼、置家业，本就是你的本分！”

拖拽、挣扎、压低的怒骂、断续的哭泣，声声刺耳。少女的哀求和哭喊一点点微弱，终究被拖拽远去，彻底消散在晚风街巷之中。

方才喧闹如常的街巷，转瞬恢复平和，仿佛那场骨肉别离、那场无可奈何的牺牲，从未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