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灯自守(第3页)
青禾终于忍不住红了眼眶,低声哽咽出声:“小姐,那些书卷全是您日夜批注、字字手抄的心血,如今尽数被收走封存。往后还要禁足院内、削减月钱、裁去伺候人手,往后的日子该如何熬渡。”
“日子终究能安稳过下去。”
苏见微语声轻浅,内里却藏着笃定安然,说罢转身缓步入屋。
未过片刻,院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苏姝匆匆奔走而来,手中紧紧攥着一包刚从膳房取来的蜜饯,满脸焦灼惶急,刚跨进门便红了眼眶:“阿姊!府里上下所有人都听闻今日正堂庭训之事!祖母禁你足、收你书卷、降你份例,你快些去正堂认个错吧!你只随口说一句一时糊涂胡言乱语,祖母素来心软,定然会赦免你的惩处!”
她气息微喘,又刻意压低声音焦急补充:“如今族中一众长辈皆有非议,都说你心性太野、不守闺阁本分,连旁支几位姊妹出门游玩,都要被旁人拿你的闲话打趣。再这般执拗不肯低头,恐怕族老们都要出面轮番训诫于你!”
在苏姝单纯直白的眼里,低头认错,便能换回往日自在安稳,是最轻巧稳妥的出路。她满心皆是为苏见微着想,全然不懂藏在姐姐心底的半分执念。
苏见微抬手为她斟上一盏温热清茶,眉眼清宁柔和,语气平缓无波:“我若是前去认错,便是亲口承认,我心底这点偏爱草木、不愿困于婚嫁的念想,尽是不该存在的过错。”
“本就不该有啊!”苏姝急切脱口,“草木医书皆是旁门杂学,本就不是大家闺秀该触碰之物。你收了这些多余心思,安心学礼刺绣,静静等候家中议亲,便是最好结局!”
苏见微望着堂妹纯粹直白、从未见过世间疾苦的眉眼,心底轻轻一叹。
苏姝从来没有半分过错。
她只是顺着世人既定的规矩安稳活着,笃信人人都在奉行的宿命,以为安稳便是圆满,本分便是归途。
可苏见微想要的,从来都不是这般死水无波、全然依附他人的安稳。
她未曾再多争辩,只温声轻柔安抚:“我心里自有分寸。禁足几日,反倒清净无人打扰,正好静心收尾手中绣活,静心思过。你不必日日为我忧心。”
苏姝百般劝解无果,看着她油盐不进的淡然模样,满心无奈焦灼,只能攥着蜜饯,悻悻转身离去。
日影缓缓西斜,暮色层层浸染庭院。
四下清寂无人,晚风穿廊而过,吹动阶前落英簌簌轻响。
苏见微轻轻掩上屋门,隔绝外头所有庭训是非、人情非议、世俗枷锁。她缓步行至床榻内侧,伸手探入枕下,摸出一册薄薄麻纸小册。
册页纸质粗糙,边角常年摩挲早已磨得起毛,是她提前藏得最深、从未示于任何人之物。
册中密密麻麻,皆是她深夜无眠之时,一笔一画手抄的简易草药方剂、人体穴位图解、民间应急疗方,字迹工整细致,一字一句皆是数年心血。
这是她唯一躲过搜查、妥善留存下来的本心灯火。
借着窗外最后一缕薄暮天光,她缓缓低头翻阅卷页。
白日满堂严苛庭训、层层束缚规矩、旁人不解非议、家族沉甸甸的重压,在此刻尽数淡去,不复扰心。
书页可封,身形可禁,声名可损,境遇可困。
唯独心底那一点不灭的心灯,无人能熄,本心不移。
世人皆道,女子当效仿她生母柳明澜,温顺守礼、安分婚嫁,便是圆满一生。
可这世间活法,从来不止一种。
她不求叛逆惊世,不求扬名立万,不求挣脱苏家宗族。
只求此生随心,有一件发自内心热爱之事,有一身足以自立的本事,拥有独属于自己的前路归途,不必依附门第,不必捆绑婚嫁。
窗外晚风轻轻拂落数片海棠花瓣,轻飘飘落在窗台,温柔无声。
苏见微轻轻合上册子,小心翼翼妥帖藏回枕下隐秘之处。
她心底清楚,今日这场庭训、典籍封禁,不过是前路无尽风波的开端。
往后规矩只会更严苛,长辈管束只会更细密,旁人非议只会更繁盛,她行走世间的路,只会愈发艰难。
可她早已全然不惧。
高墙朱门,可困住她的身形,困不住心底志向;
满堂庭训,可压制她的言语,压不住胸中本心。
深院沉沉,岁月寂寂,漫长时日无边无际。
她自守一盏心灯,静待来日长风,慢慢行路,慢慢挣脱世俗枷锁,慢慢活成自己真正想要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