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灯自守(第2页)
苏见微垂眸静静听着二人劝解,不辩不语,身姿不卑不亢,不曾有半分动摇。
沈静娴望着她这副外表温顺、内里执拗不肯退让的模样,心头火气翻涌,终究被多年祖孙情分压下大半。话锋一转,语气添了沉沉怅然,提起早已离世的故人旧事。
“你生母柳明澜,当年亦是京华数一数二的端方闺秀。一生守礼周全,温婉贤淑,行事无可挑剔。她临离世之际,尚且紧紧攥着我的手再三嘱托,要我好好教导你守礼安分、习得端庄仪态,来日觅一户门当户对的良人,安稳平淡度完此生。”
沈静娴眼底泛起一层浅红,声线微微发哑:“她一生恪守本分,毕生所求不过是你一世安稳无忧。你身承她的血脉,怎的半分未习得她的稳妥贤德?若她泉下有知,亲眼见你今日这般肆意妄言、悖逆闺训,心中该何其寒心。”
这是苏见微第一次,听祖母这般细致完整地说起母亲生前模样。
幼时模糊柔软的温存记忆浮上心头,她依稀记得后院海棠花树下,那双温柔牵起她小手的纤弱手掌。原来在世人眼中、在祖母心底,母亲是完美贴合礼教所有标准的范本,一生规矩,一生妥帖,从未有过半分出格念想。
而她苏见微,从降生之日起,便一步步走在了母亲既定的道路之外。
“还有你父亲苏秉渊。”沈静娴继续沉声训诫,语气添了几分沉重,“你父亲常年外放江南处理地方政务,勤政立身、清廉自持,岁岁奔波劳碌,不求自身功名显贵,只求稳稳守住苏家门楣,为你铺就一条安稳平顺的前路。他心中唯有你这一位嫡女,满心期许,只盼你循规立身、婚配良人,一生无忧。”
“你今日闹出这般满城皆知的风波,流言闲话一路传到江南任上,教他如何安心理政?朝堂之上一众同僚,又要生出多少闲言碎语非议苏家?”
字字句句,皆是至亲沉甸甸的期许,亦是难以挣脱的桎梏枷锁。
苏见微指尖于宽大袖中微微收紧,心底漫开一缕清浅涩意。
早逝的母亲,远仕他乡的父亲。
二人待她皆有真切疼爱,皆有满心期许,可这份期许自始至终只有一个模样——做一个合乎礼教、安分温顺、以婚嫁为最终归宿的世家闺秀。
从来无人静下心问她心中所思,无人知晓她心底真正的所愿。无人明白,她想要的从来都不是世人定义的安稳顺遂,而是独属于自己的自在与底气。
她深深屈膝再福一礼,姿态恭谨至极:“孙女儿言语轻率,累及祖母日夜忧心、折损父亲朝堂清名、拖累一众姊妹闺誉前程,此番种种,皆是孙女儿一己失言酿成,我甘愿领受所有惩处。”
她只认行事失当、言语不慎的后果,却从未认错心底坚守的本心。
沈静娴阅人半生,一眼便听出这几句应答里藏着的分寸与不肯妥协的倔强。
她望着孙女温顺沉静的眉眼,清楚这孩子外表柔软温和,内里自有一身坚硬风骨,绝非三两句劝解便能轻易劝服。此刻强行逼她争辩认错,只会适得其反,唯有日复一日管束、层层打磨心性,方能慢慢收束她出格的念头,引回世人眼中的正途。
沈静娴长长一声叹息,终是落下惩处的指令,语气不容转圜:“既然自知有错,便闭门思过,静心敛收散漫心性。”
“王嬷嬷,即刻带人前往芷微院,尽数清点收押院中所有草木杂记、药性抄本、医书闲册,统一封存藏书阁禁地,无我的亲口口令,永世不得取出。”
“自今日起,禁足芷微院,不得擅自踏出院门半步。每日晨昏定省增加一次,日间加习两时辰女红针绣,抄写《女诫》十遍,三日之后送至正堂由我亲自查验。院内裁撤两名杂役婢子,每月份例减半,令她日日自省,收敛一身散漫心性。”
一条条惩处条例,不轻不重,却句句精准戳中她的心结。
收走医书典籍,断掉她数年独处深闺唯一的心志寄托;常年禁足小院,束缚她的身形步履;裁撤人手、削减月钱,一点点磨去她骨子里不受拘束的傲气风骨。
世家管束闺阁女子,从来无需苛责打骂。
只用条条框框的规矩磨平棱角,用家族体面束缚人心,用旁人眼中的安稳困住本心。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终会将所有出格念想,尽数打磨殆尽。
王嬷嬷躬身郑重领命:“老奴遵老夫人令。”
一旁二婶、三婶连忙顺势温言劝解,不停开导,只盼她幡然醒悟、静心改过。
苏见微垂眸平静领训,语态无波无澜:“孙女儿领罚。”
没有哭闹争辩,没有半分怨怼不甘,过分沉静的模样,反倒让沈静娴心底愈发不安。可号令已然当众发出,族中规矩既定,再无转圜余地,她只得轻轻挥手,令苏见微退下。
“下去思过吧。”
苏见微依礼行礼告退,转身缓步踏出正堂。
身后细碎低声的议论漫开,无非是叹她心性执拗、心思过重,需好好打磨教养。她脊背挺直,步履从容,未曾有片刻停顿,一步步顺着长廊重回芷微院。
归院之时,王嬷嬷早已领着一众仆妇候在院中。
她经年积攒的草木典籍、亲手一字一画抄录的药性方剂、翻烂批注无数遍的《草木志》《药性赋》,一摞摞整齐码放在中庭青石案上。五六年独处深闺的隐秘心血、无人知晓的痴心偏爱,尽数暴露在众人眼前,即将被送入藏书阁永久封存。
青禾立在阶下一侧,眼眶通红,死死咬着下唇,满心委屈心疼,却碍于府中规矩,不敢上前阻拦半分。
王嬷嬷望着阶前静静伫立的少女,语气终是添了几分长辈独有的体恤规劝:“大小姐,老夫人这般严苛,全是一片苦心为你筹谋。您是苏家嫡长女,身负全族闺誉,身不由己。待来日婚配良人、执掌夫家中馈,那时便懂这安稳规矩,才是女子终身依靠。”
苏见微淡淡颔首,不曾多言,只是静静立在原地,目送一册册典籍被打包收走封存。
纸面书卷可以锁藏,纸页方剂可以收禁,可刻于心底的草木药性、熟记于心的经络疗方、沉淀数年不曾动摇的执念本心,世间无人能够收走,无人能够锁住。
一众仆妇搬完典籍尽数离去,空旷庭院骤然冷清寂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