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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周岁
江书白满周岁那天,海边的夏天已经过到了最深处。院子里的银杏比移栽时粗了一圈,树冠撑开了一把浓密的绿伞,筛下来的光斑在草地上晃晃悠悠地浮动着。煤球在树荫里已经有了自己固定的位置——它早早占好了那一小块被阴影和光斑同时覆盖的角落,尾巴搭在草尖上,像一个已经在这片院子里生活了很久的、负责审核季节变更的常驻居民。简逾白和江欲燃用周末的时间把院子重新布置了一遍,拉了一串暖色的灯,在树杈上绑了几枚气球,气球随风轻轻晃动着。
江书白已经能扶着东西站起来了。他扶着沙发、扶着工作台腿、扶着江欲燃的膝盖,以一种摇摇晃晃的、随时会坐倒在地的姿势,在屋子里的不同角落之间移动着。他学会了发一些短促的音节,在午后阳光的照射下眯起眼睛看向屋檐下那串被海风轻轻摇晃的气球,但没有伸出手去够。他的目光比半年前更聚集了一些,会在听到门响的时候转头看向声音的方向。
周岁那天简逾白的父母、江欲燃的父亲都来了,周扬也来了,带着一块自己烤的蛋糕,被盒子捂得微微出汗。院子里的长桌上摆着几道菜和几瓶饮料,煤球蹲在桌脚旁边等着看有没有人把食物掉到地上。江书白被简逾白抱在怀里,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小衬衫,衣领上别了一枚很小的银杏叶胸针——是江欲燃提前刻好的,比成年人的那枚小了一号,叶脉的纹路被刻得更浅一些,像在照顾那枚胸针将要佩戴的对象的尺寸。江书白对这枚胸针很感兴趣,伸着小手想要去摸,简逾白把他抱高了一些,让他能够碰到那枚小小的银杏叶。
午饭之后简逾白把江书白放在院子里的草地上。草地已经被提前剪过了,软软的、短短的,像一枚被铺平了的浅绿色垫子。江书白一被放下就开始往银杏的方向爬,爬得不算快,但方向笔直,像一棵正在被重力拉向自己的根的小苗。煤球从树荫下站起来,走到他旁边蹲下,跟江书白并排待着,尾巴搭在草叶上,像一个正在陪同新成员熟悉领地分布的老员工。
江欲燃蹲在几步之外拍了这段视频。手机屏幕里江书白正坐在草地上仰头看着银杏叶片的缝隙里漏下来的光斑,煤球蹲在他旁边,两只耳朵的朝向在阳光中微微向前倾斜着,像一枚在认真负责的、陪护者特有的专注姿态。简逾白站在旁边看着这个画面。风吹过来把银杏叶片吹得沙沙响,江书白在风里眯了一下眼又睁开了,转头朝着简逾白的方向笑了一下——那种笑还没有形成固定的形状,只是嘴角向上弯了一下,露出来的牙龈让他看起来像是正在学习如何表达某种柔软的、他还没有来得及命名的情绪。
傍晚客人们走了之后,简逾白把江书白从摇篮里抱起来,江欲燃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暗下来的海面,煤球已经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尾巴搭在门槛上。简逾白抱着江书白站在江欲燃旁边,三个人面朝着同一扇窗户。窗外的海正在变成深蓝色,远处的渔船亮起了一盏灯,在渐渐暗下去的海面上缓慢地移动着。简逾白偏头看了看怀里正在安静呼吸的江书白,他的眼睛半闭着,呼吸平稳绵长,像一枚被这个家稳稳接纳了的、正在自己的节奏里慢慢展开的小东西,正随着这个新世界的光线和声音,一寸一寸地确认着自己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