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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百天
江书白一百天的时候,海边的夏天已经到了最浓郁的阶段。院子里的银杏已经长出了满树浓密的绿叶,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一大片清凉的树荫,煤球在树荫里找到了一个固定的午睡位置,每天下午准时出现在那里,像一枚被季节安放好的坐标。江书白比满月时长大了不少,脸型逐渐清晰起来,眼睫比出生时长了一截,嘴唇从出生时皱巴巴的模样变成了薄而饱满的轮廓,下巴的线条也开始有了雏形。简逾白和江欲燃有时会抱着他站在镜子前面,两个人轮番端详镜子里那张小脸,想辨认那些细微的轮廓到底来自谁,但每次得出的结论都不太一样,最后往往以一句“以后会越来越像的”收尾。
百天那天的安排很简单——没有大办,只请了三位长辈来吃一顿饭。简逾白的母亲提前一天就到了,帮着收拾屋子、准备菜品,她把江书白放在客厅的软垫上,看着他在那里胡乱蹬腿的样子笑个不停。简逾白蹲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觉得他母亲的侧脸在阳光里看起来比几年前柔和了一些,鬓角的白发多了一些,但抱着江书白时的手势有一种被时间练习过的稳当。
江欲燃的父亲带了一根打磨好的小木剑,手掌大小,边缘被砂纸磨得光滑圆润,握柄处刻了一个小小的“白”字。他把木剑放在江书白旁边的时候低头说了一句:“等你长大了可以拿着玩。”江书白当然还不会拿,但他的小手在空气中乱挥的时候碰到了木剑的边缘,像一个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那件物品存在的初步动作。江欲燃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父亲蹲下来和婴儿同框的画面,偏过头去安静了一会儿才转回来。
那天下午的天气很温和,海浪声从远方传过来,带着潮水涨落时特有的平缓节奏。院子里那棵银杏的叶片在风里发出细小的摩擦声,煤球在树影的边际线上换了一个角度,找到一个既能看到屋里的人又能同时感知到海风的方向的位置。江书白在摇篮里睡着了,简逾白坐在窗台上看着他。江欲燃走过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杯温牛奶递过来,简逾白接过去喝了一口:“百天过了,以后就是按岁算了。”江欲燃在他旁边坐下来:“等周岁的时候,那棵银杏大概又会再高一些。”简逾白偏头看了他一眼:“到周岁的时候,他应该会扶着东西站起来了。”江欲燃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一个刚学会站立的小人,扶着沙发边缘、扶着工作台腿、扶着窗台沿,歪歪扭扭地站在海边这栋房子的客厅里,像一棵刚破土的新苗正在试探阳光的方向。
入夜后简逾白抱着江书白在卧室的窗边站了一会儿。月光从窗玻璃照进来,在这个小小的身体上留下一道浅银色的轮廓。他低头看着臂弯里那张安静的、正在均匀呼吸的小脸,伸出手指碰了碰他小小的鼻尖。那个触碰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但江书白的嘴唇在睡梦中微微动了一下,像在回应一个无需被说出口的晚安。简逾白把他轻轻放回摇篮里,自己躺到床上时听见窗外海潮翻涌的声响,夹杂着江欲燃翻身时被子摩挲的细响和客厅方向煤球偶尔发出的含糊的呓语,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慢慢沉淀成一个可以被安全闭眼的、完整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