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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孩子

八月底的时候，海边小镇的游客渐渐少了，傍晚的海风变得比盛夏时凉爽一些，银杏的叶片开始从边缘微微卷曲，像在为一个即将到来的季节做准备。简逾白和江欲燃晚饭后沿着小镇的石板路散步，煤球蹲在院门槛上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路灯尽头，然后慢悠悠地走回屋里，跳上窗台盘好，尾巴搭在窗沿上。

晚饭后散步的时候简逾白很少说正经事，话题总是散的——今天院子里的薄荷长高了几寸、镇上那家面包店的蛋挞几点出炉、江欲燃那块漂流木最后被刻成了什么样子。但那天傍晚往回走的时候，路过海边一处被围栏隔起来的空地，简逾白忽然停下来多看了几眼——那块空地不大，围栏里面种了几棵小树，地面铺了软垫和滑梯，旁边挂着一个小小的牌匾写着“社区儿童活动区”。

江欲燃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两个人站在围栏外面看了几秒。空地上没有人，滑梯在傍晚的光线里投下细长的影子，小树的叶片被海风吹得轻轻晃着。简逾白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江欲燃跟上来走在他旁边，没有追问那个停顿，但两个人都知道那几秒的安静里装着什么。

那天晚上回到家之后，简逾白坐在客厅的窗台上翻一本新买的摄影杂志，煤球趴在窗台另一侧。江欲燃在工作台前面把刻好的漂流木用砂纸做最后的打磨——那块木头最终被他刻成了一只展翅的海鸟，翅膀伸展的弧线流畅干净，木纹顺着翅膀的方向延伸着，像被风带着向同一处吹。江欲燃放下砂纸，把海鸟放在窗台上，煤球的尾巴扫过鸟翅膀的尖端，没有把它碰倒。

“逾白。”江欲燃在工作台前没有回头，“你今天看那块空地的时候在想什么？”

简逾白翻杂志的手停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他偏头看了一眼窗台上那只新刻好的海鸟，又看了一眼江欲燃的背影，然后开口：“在想那里以后可能会有人玩。”

“什么样的人？”

简逾白沉默了几秒：“可能是我们认识的人。可能不只是认识的人。”

江欲燃转过身来，手里还捏着最后一块没用完的砂纸。他看着简逾白，窗外的暮色正在变深，屋里的灯还没开，两个人的轮廓在灰蓝色的光里显得柔和又安静。他把砂纸放在工作台上，走过来在窗台边的另一张椅子上坐下，面朝简逾白：“你想过？”

“想过。”简逾白说，“但没有想得很清楚。”

“那现在想想？”

简逾白把杂志合上放在膝盖上。煤球从窗台上跳下来，换到了两个人之间的地板上盘好，尾巴收拢搭在自己的前爪上，像在表示“这个话题我也可以旁听”。简逾白低头看了一眼猫，然后抬起头来看江欲燃：“我以前没想过这件事。我走的那六年觉得这辈子大概不会有这种可能性了。后来回来了、搬进来了、日子安稳了，这个念头才开始慢慢冒出来。跟那棵银杏从窗台移到院子里一样——需要一个足够大的空间，才能开始想这件事。”

江欲燃坐在对面安静地听他说完，然后偏头看了一眼窗台上那只海鸟：“我之前也没想过。”他说，“但今天你站在那块空地前面的时候，我看着你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件事也不是不能想。”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得出什么结论。窗外的月光升起来照在海面上，银白色的光从窗户的缝隙漏进客厅里，把煤球的毛和窗台上那只新刻的海鸟都镀了一层薄薄的亮边。简逾白洗完澡躺到床上的时候，江欲燃还靠在床头看那本木工杂志。简逾白侧躺着面朝他，在黑暗和月光交织的光线里看了一会儿他的轮廓，然后伸手碰了碰他搭在被子外面的手背。江欲燃的手指翻了一页书，然后落下来覆住了简逾白的手背：“睡了？”

“嗯。”简逾白闭着眼，“就是觉得这件事可以以后再想，不急。”

江欲燃放下杂志也躺了下来，在黑暗中把手从被子底下伸过去握住了简逾白的手指。两个人在月光里安静地躺了一会儿，煤球的呼噜声从床尾传过来，有规律地起伏着，像一枚正在被持续吹拂的温热的哨音。窗外的海在夜色里发出极轻极远的潮声，一阵一阵地涌上来又退下去，像时间本身正在用一种不需要着急的节奏向前移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