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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盛夏
夏天真正热起来的时候,阁楼开始有些闷了。江欲燃从旧货市场淘了一台老式风扇,绿色的扇叶,放在床边,晚上吹起来呼呼地响着,把阁楼里闷热的空气搅出一小片流动的凉意。煤球对那台风扇的态度很微妙——它既不喜欢风直吹自己,又不愿意离风扇太远,最后盘在了一个正好能被风尾巴扫到毛尖的位置,眯着眼趴在床尾的地板上,尾巴偶尔被吹得微微飘起又落下。
简逾白有一天夜里被热醒了,迷迷糊糊睁开眼,侧着身子看见江欲燃的背。那人背对着他侧躺着,薄T恤的布料被汗濡湿了一小块,贴在肩胛骨的轮廓上。他没有开灯,轻手轻脚地坐起来把风扇调高了一档,然后把薄被往下拉了拉,重新躺下去的时候从背后贴上了江欲燃的后背。江欲燃没有醒,但他睡着的时候身体反应比清醒时更快——手臂向后摸索了一下,准确地搭上了简逾白的腰侧,指腹蹭了一下他的腰线,然后继续搁在那,像一只手在睡梦里认出了该去的位置。
简逾白没有睡意了,他侧着身子在黑暗里看着江欲燃后颈那一截微微汗湿的发梢,听着风扇呼呼转动的声音和煤球在地板上偶尔翻身的轻响。他想起来六年前他也曾经在某个夏夜失眠过,那时候他躺在南方那间出租屋的床上,窗外没有风扇,没有猫,没有贴着自己后背的体温,只有空调低沉的运转声和一片陌生的、什么也没有的安静。那时候他以为自己跟这些东西隔开了——那张阁楼、那台风扇、那只猫、这个人——隔成了两条不会再交叉的线。现在这些东西又回来了,一样不少。
他在黑暗里靠近了一点,把额头轻轻抵在江欲燃的后颈上,温热的、带着一点潮意的皮肤贴着他的额头。江欲燃在睡梦中动了一下,翻了个身面朝他,手臂自然而然地绕过来环住了他的腰,把他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抵在了他的头顶上。整套动作流畅得像呼吸一样不需要思考,简逾白闭着眼想,这个人到底用了多少个夜晚才把这个姿势刻进了骨头里,又用了多少个不在他身边的夜晚把这个姿势重新翻出来复习。
他没想出来答案。风扇还在转着,煤球在床尾的阴影里打了一个小小的呼噜。他在江欲燃怀里重新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简逾白醒来的时候风扇已经停了,江欲燃正坐在床边低头看手机,听到动静偏过头来:“醒了?”
“几点?”
“八点半。”江欲燃把手机放下,伸手碰了碰他的额头,“昨晚热醒了一回?”
“你知道了?”
“你半夜起来调风扇我醒了。”江欲燃说,“你贴着我额头的时候我就醒了。”
简逾白从被子里探出脑袋看他:“那你没动?”
“动了你就不贴了。”江欲燃说得理直气壮,“我让你多贴了一会儿。”
简逾白看着他那个表情,把被子拉起来蒙住了半张脸,声音闷闷地从被沿后面传出来:“……你观察力用在正途上吧。”
“这就是正途。”江欲燃站起来把风扇搬到了墙角,拍了拍手,“周末要不要去城南那个新开的水上乐园?”
简逾白把被子拉下来露出整张脸:“你怕热了?”
“煤球怕。”江欲燃看了一眼床尾那团橘色的毛球——煤球正四仰八叉地摊着肚皮散热,舌头伸出来一小截,像一只被热化了形状的液体猫,“带它去凉快一下。”
“猫能去水上乐园?”
“有宠物区,我查过了。”
简逾白看着他那副“我已经全盘计划好了”的表情,想起六年前这个人也是这样的——不声不响地把所有事情安排好,从早饭到伞到围巾到平安扣,每一件都提前准备好了才递到他面前。只不过那时候的提前准备带着一种“怕你跑掉”的收紧感,现在的提前准备带着一种“想带你去玩”的松弛感。
“行。”简逾白掀开被子下床,“但我得拍点照片回来。”
江欲燃跟在他后面下楼的时候,嘴角弯着:“你拍煤球的时候多拍两张。”
周末三个人——准确说是两个人加一只猫——去了城南新开的水上乐园。江欲燃给煤球买了一个小小的浮圈,橘色的,形状是一只鱼。煤球被塞进浮圈里的表情全程保持着“我到底为什么要经历这些”的严肃,但实际下水之后它发现自己浮着很稳当,不需要划水也不会沉,于是它的表情从严肃变成了“好像也还行”,最后变成了“这个浮圈以后归我了”。简逾白蹲在池边拍了一整套煤球表情变化图,从抗拒到妥协到享受,每一帧都抓得精准。
江欲燃在旁边看着简逾白蹲在地上认真举相机的样子,拿手机从侧面偷拍了一张。拍完了低头看了看屏幕——简逾白蹲在池边,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金光,煤球在浮圈里半眯着眼打盹。他把那张照片设成了手机壁纸,锁了屏装进了口袋里。
从水上乐园回来的路上煤球在猫包里睡得人事不知,简逾白坐在江欲燃旁边翻着相机里的照片,翻到煤球那一组的时候忍不住笑了。江欲燃靠过来跟他一起看屏幕,两个人的脑袋凑在一起,在公交车的后排座位上安静地翻着这些被夏天留在像素里的画面。窗外六月的阳光把行道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车身上不断掠过又不断重现。
回到家之后江欲燃把猫包放在窗台上,煤球从包里慢悠悠地走出来,先环顾了一圈熟悉的环境确认地盘没被人入侵,然后到薄荷旁边蹭了一下叶片算是问候,最后走向自己的食盆检查粮量有没有变化。一切确认无误之后它跳上了窗台,趴在那棵小银杏的陶盆旁边,尾巴从盆沿垂下来,在半空中慢悠悠地扫着。
简逾白把相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窗台上的煤球和银杏。小银杏又长高了一截,初夏的叶片已经变成了深绿色,密密地挤在枝头,在风里发出沙沙的声响。他看了一会儿,转头对正在给风扇插电的江欲燃说:“明年夏天它应该能长到窗台以上了。”
“后年呢?”
“后年可能要移到院子里去了。”
“那就找有院子的地方。”江欲燃把风扇调好,转过身来,“等它长到要移栽的时候,我们换个有院子的住处。”
简逾白没有说“好”或者“行”,但他的目光从窗台上的银杏转移到江欲燃身上,在那个人弯腰摆弄风扇的背影上停了一会儿。窗外夏天的蝉鸣正在变得响亮,一声一声拉得绵长,像整个季节都在用同一个音调反复确认着什么。他收回目光,低头摸了摸煤球从窗台上垂下来的尾巴尖,猫的尾巴在他的手指上轻轻圈了一下又松开了,像回应。
简逾白想,他大概会一直记得这个夏天——风扇嗡嗡转着,煤球在窗台上打呼噜,银杏在风里拔高,有一个人说“等它长到要移栽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明天早上吃什么一样平常。但那种平淡本身就是最重的东西,比任何热闹的承诺都更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