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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礼物
展览结束之后的那一周,简逾白收到了很多反馈。周扬在群里转发了几个看展的朋友的评价,有人说“构图很舒服”,有人说“有一张喂猫的特别有温度”,还有一个人留言问“最后那张光斑是给谁的”,周扬在底下回了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包,没有直接回答。简逾白看着那条评论,把手机扣在桌上,嘴角弯了一下。他当然不会在群里说“给江欲燃的”,但那个人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答案已经写在照片底下了,不需要再解释。
江欲燃那边也开始忙起来了。夏天是木艺店的淡季,但他接了一个新订单——有人定做一套茶盘,要求用整块黑胡桃木手工挖槽,工期一个月。那个订单的工艺难度不小,他每天坐在工作台前面低着头反复打磨槽底的弧度,煤球趴在他脚边的地垫上打盹,偶尔睁开一只眼确认人还在,然后继续睡。简逾白下班回来的时候经常看见他把围裙脱了挂在椅背上,手上还沾着没洗干净的木蜡油,坐在工作台前面检查槽底的平整度,眼神专注得像在测量什么精密仪器。
“你这个茶盘做完打算卖多少钱?”简逾白有一天晚上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不是卖的。”江欲燃头也不抬地继续打磨,“是给人做的礼物。”
“给谁的?”
“一个朋友。”江欲燃停下手里的活,抬起头来看了简逾白一眼,“下个月他生日。”
简逾白没有追问,但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说不上来是好奇还是别的什么。他认识江欲燃这么久,从来没听说过他在这个城市有什么特别要好的朋友——那些木工坊交流认识的同行大多是点头之交,以前的大学同学联系的也不多。他站在旁边看了江欲燃继续低头打磨的动作,没有多问,转身上楼了。
那之后的一周江欲燃每天晚上都在工作台前面待到很晚。简逾白有时候在阁楼看书等不到他上来,下楼去倒水的时候看见他还在灯下忙活,茶盘的槽底被他磨得越来越深,弧度光滑圆润,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煤球趴在地垫上已经睡了一觉醒了又睡了第二觉,尾巴在木地板上慢悠悠地扫着。
江欲燃把茶盘做完的那天是一个周末的下午。简逾白坐在窗台边翻书,听见楼下传来砂纸搁下放的声音,然后是椅子向后拉开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江欲燃上楼来了,站在楼梯口看着他,手里拿着一个用牛皮纸包好的扁盒子,像一枚被仔细打包好了的、等待被递出去的东西。
他走到简逾白面前,把那个牛皮纸包放在简逾白膝盖上:“拆开看看。”
简逾白低头看了看膝盖上的纸包,又抬头看了看江欲燃:“……给我的?”
“不然呢?”
简逾白放下手里的书,拆开牛皮纸。里面是那个黑胡桃木的茶盘,被反复打磨过的表面光滑温润,木纹在光线下流动着深褐色的光泽。槽底被挖得极深极匀,弧度收得干净利落,整个茶盘散发着木料本身清苦沉静的香气。他把茶盘翻过来看背面,背面刻了一行小字——“逾白,夏天快乐。”字迹比从前更稳了,横平竖直的每一笔都收得干净利落,像他这个人的改变。
简逾白捧着那枚茶盘看了很久,手指沿着木纹的走向轻轻摸了一遍,然后抬头看江欲燃。江欲燃站在他面前,双手插在口袋里,表情看起来平常,但简逾白注意到他插在口袋里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像在等待某个反馈。
“你不是说给朋友的礼物吗?”简逾白问。
“是给朋友的。”江欲燃说,“你是我朋友吗?”
简逾白被他这个问题噎了一下,嘴抿了抿,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温润的茶盘:“……你说是就是。”
“那你收着。”
简逾白把茶盘放在书桌上靠里的位置,正对着他平时坐的那把椅子,像一枚新添的、每天都能看见的印章。他把包装纸叠好收进抽屉里,回头的时候江欲燃已经靠在楼梯口看着他了,双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松着,嘴角弯着一个很轻的弧度。
“逾白。”
“嗯。”
“你刚才问我是给谁的礼物。”
“嗯。”
“我骗了你。”江欲燃说,“不是给朋友的,是给你的。我说是给朋友的礼物,是想看你收到的时候会不会跟以前一样耳朵红。”
简逾白站在书桌前面,耳朵尖从发梢底下慢慢洇出一层粉色。他看着江欲燃靠在楼梯口那副得逞后的表情,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走过去伸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你学坏了。”
“是你教的。”江欲燃直起身来,低头看着他红透了的耳尖,“六年里学了很多东西,这是其中一件。”
简逾白没有回嘴。他站在江欲燃面前,伸手把他外套口袋里的手拉了出来,掌心贴着掌心,十指相扣。窗外的风从半开的窗户钻进来,把书桌上那枚新茶盘的木香卷起来散在两个人之间,温温沉沉的。
“茶盘很好。”简逾白说,“谢谢。”
“不客气。”江欲燃回握了他的手,“明年生日再刻一个别的。”
“你打算刻到什么时候?”
“刻到你不想收了为止。”
简逾白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窗台上的薄荷在夏日午后的风里轻轻晃着叶片,煤球从楼梯上慢悠悠地走上来,走到两个人脚边看了看,然后从他们中间穿过去跳上了床尾的老位置盘下来,像是在确认今天的地盘归属跟昨天一样。简逾白低头看着煤球在床尾盘好的那一小团橘色毛球,又抬头看着江欲燃被午后阳光照亮的侧脸,收拢了交握的手指,把这一刻记在了某个不会褪色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