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第1页）
那场雪下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简逾白推开窗户的时候，宿舍楼下的草坪、树干、路灯帽、自行车座全都盖了厚厚一层白，整个世界像被人按了静音键，连空气都变软了。他趴在窗台上看了一会儿，呼出的白气在玻璃上凝出一小片雾。身后传来被窝里闷闷的一声：“……关窗，冷。”
简逾白回头看了一眼——江欲燃还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撮乱翘的头发和半只眼睛，昨晚那条墨绿色的围巾被他搭在床头，叠得整整齐齐。这个人平时总是比他早起、比他利索、比他周到，但每个冬天的早晨江欲燃都会在被窝里赖上十分钟再挣扎着爬起来，像一只被窝封印了的猫。简逾白把窗户关小了一点，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拨了拨那撮乱翘的头发：“起床了，十点了。”
“再五分钟。”
“你昨天晚上说今天要去买线。”
“线跑不了。”
“那你早饭也跑不了？”
江欲燃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来，准确无误地攥住了简逾白的手腕，把他往下拉了拉。简逾白被他拽得弯下腰，两个人面对面隔着不到一掌的距离，江欲燃眯着眼看他，睫毛上还挂着一点睡意，眼尾那颗小痣在晨光里安安静静的。
“逾白，”他开口，声音哑哑的，“你身上有我的味道。”
简逾白低头闻了一下自己的袖子——木质香，江欲燃沐浴露的味道。他昨天穿的是江欲燃的外套去上课，回来忘了换，现在那件外套还搭在椅背上。他直起身把那只手从江欲燃手里抽出来：“你沐浴露味太大了。”
“那你换一种。”
“换什么？”
“换我的。”江欲燃闭着眼说，“反正你天天穿我衣服。”
简逾白说不过他。他站起来去卫生间洗漱的时候，从镜子里看见自己脖子上还围着那条灰色围巾——昨晚看雪回来忘了摘，戴着睡了一夜，毛线被压得蓬蓬松松的，像一只灰色的小动物趴在他领口。他低头扯了扯围巾的边缘，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然后迅速抿平，拧开水龙头泼了把冷水在脸上。
这个冬天过得比简逾白预想中快。
十二月初的时候学校下了第二场雪，比第一场大得多，积雪到了脚踝。简逾白那天早上有课，出门的时候江欲燃从背后追出来，把一条墨绿色的围巾绕到他脖子上——他自己那条，织得均匀整齐的那条——又往他手里塞了一把伞：“路滑，走慢点。”简逾白低头看着脖子上那条墨绿色的围巾，张了张嘴想说“你戴吧我不冷”，但江欲燃已经转身回屋了，背对着他摆了摆手，像赶一只磨蹭的猫。
简逾白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下半张脸，走进了雪里。围巾上还残留着江欲燃的温度和那种木质香，被冷风一吹在鼻尖萦绕不散。他走在雪地里，脚下咯吱咯吱地响，心想，这大概是这辈子最暖和的一个冬天了。
那之后两个人开始共享衣柜。简逾白的外套挂在江欲燃那边，江欲燃的卫衣叠在简逾白这边，颜色越混越乱，有时候早上起来随手一抓根本分不清是谁的。简逾白也懒得分了，反正江欲燃比他高半个号，穿他的衣服肩线会宽一寸，但那种宽出来的余量裹在身上，像被人从背后轻轻环着，不紧不松刚好。
十二月中旬摄影社办了一次年末聚餐，简逾白本不想去，但周扬说“副社长最后一次组织了你不来不够意思”，他只好去了。聚餐地点在学校后街一家烤肉店，摄影社十几个人围了两张长桌，炭火烤得整个屋里暖烘烘的。简逾白坐在周扬旁边，专心翻着铁架上的五花肉，时不时跟旁边的社员聊两句。
吃到一半的时候周扬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眼神往门口方向瞟了瞟，压低声音：“哎，你家属来了。”
简逾白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烤肉店门口的塑料帘子被掀开一角，江欲燃弯腰走了进来。外面雪下得正大，他头顶和肩膀上落了一层白，进门之后先在门垫上跺了跺鞋上的雪，然后抬眼扫了一圈屋里，目光准确无误地落在简逾白身上，随即弯了弯嘴角，走过来在简逾白旁边的空位坐下了。
桌上其他社员都看了过来，有人认出江欲燃是迎新晚会那晚最后一排的“神秘嘉宾”，有人之前在活动室门口见过他蹲着等人，几个女生交换了一个“果然如此”的眼神。简逾白假装没看见那些目光，低头给江欲燃倒了杯水：“你怎么来了？”
“你出门没拿围巾。”江欲燃从怀里掏出一条灰色的折叠好的围巾放在桌上——是简逾白那条，他忘了带。
“你就为了送个围巾跑一趟？”
“顺便。”江欲燃说，“正好在附近。”
简逾白把围巾接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心里知道这人哪是“正好在附近”，学校后街离宿舍区步行要十五分钟，雪天路滑走得更慢。但他没有拆穿，只是拿起夹子翻了一片烤好的牛肉放在江欲燃碗里：“吃吧，刚烤的。”
江欲燃低头看着碗里那片牛肉，嘴角弯了一下，没有道谢，夹起来蘸了酱放进嘴里。坐在对面的周扬全程目睹了这一幕，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我当初就不该帮他问那套房子”。简逾白假装没看见，继续翻铁架上的肉。
那顿饭江欲燃没怎么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简逾白旁边，偶尔往他碗里夹菜或者碰一下他的膝盖。简逾白跟社员聊天的时候，他能感觉到那只膝盖贴着他的膝盖，温热的，稳稳的，像一枚不起眼的锚。
回宿舍的路上两个人并肩走在雪地里，路灯把雪地照得亮堂堂的，像踩在碎银子上。简逾白把那条灰色围巾重新绕上脖子，旁边江欲燃忽然伸手过来碰了一下他的指尖：“手这么凉。”然后把他的手握进了自己的外套口袋里。
简逾白被他塞进口袋里握着手，整个人像被电流轻轻击了一下。他的手指在江欲燃掌心里蜷了蜷，没有缩回来。两个人就这样在雪地里走着，手藏在同一个口袋里，肩挨着肩，步子不快不慢。路灯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雪地上叠成一个。
“江欲燃。”
“嗯？”
“你刚才在烤肉店，为什么一直不说话？”
“你们摄影社的人在聊你拍的照片。”江欲燃说，“我在听。”
“听什么？”
“听他们说你拍照的时候会眯一只眼，会对焦对很久，会为了等一个光位蹲在地上蹲到腿麻。”江欲燃的声音在冬夜的风里被吹得有些散，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简逾白耳朵里，“这些事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简逾白走在他旁边，被握在口袋里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你也没问过。”
“那你现在跟我说说。”江欲燃偏头看他，“为什么喜欢拍照？”
简逾白想了想，视线落在前方被路灯照亮的雪地上：“……因为能留住一些留不住的东西。比如秋天的那棵银杏树，比如第一场雪落在伞面上的样子，比如——”他顿了一下，声音轻下来，“比如你在晚会最后一排坐着的时候。”
江欲燃没有说话。但简逾白感觉到口袋里的那只手收紧了，把他的手指包得更牢了一些。两个人又走了一段路，雪落在头发上、肩膀上、围巾上，细细密密的，凉丝丝的。快到宿舍楼下的时候，江欲燃忽然停下来，简逾白被他带得也跟着停下了。
“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