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常(第2页)
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她说:“因为我害怕。”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很白,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短,很干净。
“我害怕像他一样死掉。”她说,“所以我逃了。我离开了村子,去了外地,换了名字,重新开始生活。我以为只要我离得够远,那些事情就与我无关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她的眼眶有些红,但她没有哭。
“但我错了。”她说,“那些事情,从来没有离开过我。”
我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窗外的蝉还在叫,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像是要把整个夏天都喊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那些书脊上投下一道道金色的光。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我问。
她看着我,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她说:“因为我想让你知道,你舅公不是一个人死的。有人陪着他。那个人是我。”
我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愧疚,又像是祈求原谅。我沉默了很久。然后我说:“谢谢你告诉我。”
她看着我,愣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轻轻地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转瞬即逝,像是夏日午后的一场短暂的阵雨。
“你不恨我吗?”她问。
“恨你什么?”
“恨我当初逃走了。”她说,“如果我留下来,也许你舅公不会死。也许很多事情都不会发生。”
我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我说:“我舅公选择把葬玉交给你,是他自己的决定。你选择逃走,也是你自己的决定。我没有资格恨你。”
她看着我,眼眶有些红。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口。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推开店门,走了出去。
风铃响了一声,然后安静了。
我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扇还在轻轻摇晃的木门,沉默了很久。然后我坐下来,重新翻开那本关于黄河民俗的书,找到了我刚才读到的那一页。我盯着那些文字,看了很久,一个字也没有读进去。
那天晚上,我关了店门,没有直接回家。我沿着巷子走到街口,在路灯下站了一会儿。夜风吹过来,带着白天残留的热气和汽车的尾气味。街上行人不多,偶尔有一辆电动车悄无声息地驶过。我站了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翻到陈老栓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那头传来陈老栓沙哑的声音:“秋生?”
“老栓叔,”我说,“我问你个事。”
“你说。”
“柳秀兰……她还活着?”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陈老栓说:“你见到她了?”
“她今天来我店里了。”
陈老栓又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她去找你了啊。”
“你知道她还活着?”
“我知道。”陈老栓说,“我一直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我以为他挂了电话。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因为你舅公临死前交代过我,不要告诉任何人她还活着。他说,让她走吧,走得越远越好,别再回来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路灯下,看着自己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夜风吹过来,吹动了我额前的头发。
“我知道了。”我说。
“秋生,”陈老栓说,“她跟你说了什么?”
我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我说:“她说,我舅公死的那天晚上,她和他在一起。”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过了很久,陈老栓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沙哑了:“她说的,是真的。”
我挂了电话,站在路灯下,看着空荡荡的街道。夜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我把手机揣进口袋里,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缩短,又拉长。我走得很慢,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响着,嗒,嗒,嗒,像是一下一下的钟摆。
回到出租屋,我没有开灯。我摸黑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夜景。城市的灯火在黑暗中闪烁,像是无数只眼睛。远处的天空被城市的灯光映成了暗红色,看不到星星。
我站了很久。然后我伸手进口袋里,摸到了那撮用红绳扎着的头发。它还在那里,安安静静地躺在我的手心里。我隔着布料,轻轻地握了握它。
然后我松开手,拉上窗帘,躺到床上,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