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第2页)
我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在陈老栓家坐了一会儿,我起身去了村后的山坡。山坡上长满了野草,已经绿了,踩上去软绵绵的。几棵杏树立在坡上,开满了粉白色的花,在春风中轻轻摇曳,花瓣飘落下来,落在地上,落在草丛里。
柳三娘的坟在坡顶,紧挨着舅公的坟。坟不大,土是新填的,上面已经长出了一层浅浅的草芽。坟前立着一块石碑,青石的,上面刻着她的名字和生卒年月。碑前放着一束花,已经蔫了,看起来是前些日子有人来祭拜过。
我站在坟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我蹲下身,把坟前的枯叶和杂草清理了一下,又添了几张纸钱,用打火机点燃。火苗蹿起来,舔舐着纸钱的边缘,纸钱卷曲着,变黑,化成灰烬,被风吹散。
我站起来,又看了看舅公的坟。坟上的草也已经绿了,长得比去年茂盛了许多。碑上的字迹依然清晰,笔画里填着金色的漆,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我在舅公的坟前也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下了山坡。
从山坡上下来,我去了柳文远家。他正在院子里给菜地浇水,看到我进来,他放下水壶,在衣服上擦了擦手。他穿着一件蓝色的旧劳动布衣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晒得黝黑的手臂。他的气色比去年好多了,脸上有了血色,眼神也亮了一些。
“回来了?”他说。
“回来了。”我说。
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搬了一把凳子,让我在院子里坐下,自己也坐下来。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鸟叫声。
“住几天?”他问。
“明天就走。”我说,“就回来看看。”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我们坐在院子里,看着远处的黄河。黄河在春日的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像一条静止的绸带。河面上有薄薄的雾气,在阳光中慢慢升腾,又慢慢消散。
“黄河今年很平静。”我说。
“嗯。”他说,“平静了好。”
我坐在院子里,和柳文远一起看着远处的黄河。阳光照在我们身上,暖洋洋的。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几只燕子在天空中飞来飞去,剪裁着春风。
我在村里住了一晚。还是舅公那间屋子,陈老栓提前打扫过了,床上的被褥换成了干净的。晚上,我一个人躺在木板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和风声。没有黄河的水声了——这个距离,听不到黄河的水声。只有夜风从屋顶吹过,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我起了床,收拾好行李,准备回省城了。陈老栓又来送我,还是那棵老槐树下,还是那个布包,里面还是几个煮鸡蛋和两张烙饼。我接过来,道了声谢。
“老栓叔,”我说,“您保重。”
“你也是。”他说。
我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车子发动了,缓缓地驶离了村子。我透过车窗,看着那座村庄在晨光中越来越远,越来越小。陈老栓站在那棵老槐树下,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地平线上。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阳光从车窗照进来,照在我的脸上,暖洋洋的。车子在平坦的公路上行驶着,发出平稳的嗡嗡声。我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变得平缓了,身体也放松了下来。
我伸手进口袋里,摸到了那撮用红绳扎着的头发。它还在那里,安安静静地躺在我的手心里。我没有把它拿出来,只是隔着布料,轻轻地握了握。
然后我松开了手,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和村庄。
春天了。麦子绿了。杏花开了。黄河还在流。
一切都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