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4 章(第2页)
天子似乎亦有此意,虽迟迟未曾召见金使,但已屡召诸相公庭议,正是在商榷此事。
赵姨娘听贾琏说了一堆朝堂公事,头都大了,只听懂了探春与卢俊义这会儿还在京师,并未领兵出征,喜得没口子催促,满心里都是风光荣耀:“这些议不议和的事,管它作甚!左右也不与咱们相干。她两个既在家,那更好!也不必用这劳什子朝食了,路边野店,不过是些炊饼咸菜,能有什么好的?只管往家里去,山珍海味还怕没有?”
贾政低斥了一句“妇人之见”,却也归家心切,便让贾琏上车,一路穿街过巷,直往昔日荣宁街去。
待行了半日,转过一处街角,忽见前头三间大门,门前蹲着两个石狮子,却是眼熟万分。只正门上的匾额却已换了新的,却是御赐金漆“敕造定国府”五个大字。
贾政在外飘零数年,下车之后,见了这一幕,一时只觉前生如幻,百感交集,险些落泪。
贾琏站在他身侧,也是神情恍惚,久久未言,忽闻远处有人唤了一声“爹爹”,声音清脆,依稀有些耳熟。贾琏如梦初醒,抬头望去,却见西边角门处落了一排轿子,其中一乘小轿里,正有个亭亭玉立的姑娘掀了帘子,不住向他招手。
贾琏定睛看去,不是巧姐,却是哪个?当即喜出望外,三步并作两步上前,见眼前女孩儿穿得一身华服,行止有度,气色极好,显然是被娇养长大,心里一时有千百句言语,却不知如何开口,半晌才道:“你竟已长这么大了!”
又问:“你不是在姑苏?怎么也来这里了?”
巧姐只嫣然一笑,往前头一指:“岂止我呢,宝二叔他们也都来了!”
贾琏回头一看,见前头的各色轿子里纷纷走出人来,有宝玉、黛玉两个,又有迎春同一对眼生的幼年男女,亦有李纨贾兰,林林总总,尽是贾府故人。那宝玉方一下轿,一眼瞄见贾政,惊得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被黛玉推了一把才醒过神来,连忙上前问安,极力作嘘寒问暖之态。
原来他们一行人去岁闻讯之后,因已近年关,便在年后才自金陵、姑苏二地启程。又因人多,行得慢了几分,竟恰好与贾政一行同时抵京。
卢俊义此时赴朝会去了,还未归家。只探春得讯,与湘云一道迎出门来。众人进了府里,来至正堂叙旧,因彼此阔别经年,一时都是情动肝肠,泪落沾襟。
探春本是最爽利的一个人,见了别人犹可,唯与一双儿女数年未见,心里亦难免有几分愧意,却生出几分近乡情怯之感,颇有些不知如何亲近。只将人揽在怀里,关切了几句饮食起居、日常学业,两个孩子虽然对答如流,有礼有节,显然被黛玉教导得极好,神色间却也透着几分拘谨。一时母子几个倒显得有些生分起来。
赵姨娘原本心里便不自在,因探春见了自己反应淡淡的,并不比别个亲热。虽也礼待她,却也只不过问候了几句,安排了院子让她安顿。她一路都梦着自己能如昔日贾母那般,在国公府里做个威风八面的老封君,如今盘算落空,心里岂不窝火?见状便冷笑:“我说姑娘,你如今飞上枝头变凤凰了,连亲娘亲兄弟都抛在脑后,我并不敢说什么。只不该连亲生的都这样不理不睬,未免也太冷心冷肺了些!想这两个孩子自幼没有亲娘疼,该受了多少的委屈!”
说着又上前去,一面拉扯了两个孩子在怀里,一面指桑骂槐,鼻涕眼泪地哭起来。
众人一时愕然,忙要劝说,又要去拉开赵姨娘。探春气结,站起来正要说话,还未出口,忽见那八九岁的女孩儿自己从赵姨娘怀里挣脱出来,皱着眉退了一步,又一手牵过弟弟,仰头道:“我娘虽自幼不在我与弟弟身边,却并不是因她心里不疼我们。她与父亲离我二人而去,是为家国征战,是心有大义。若国家沦陷,覆巢之下无完卵,我与弟弟焉能有今日安稳?焉能无忧长大?于我而言,我父我母自是顶天立地的英雄人物,唯有钦佩,岂有怨恨?你老人家这番言语,非但曲解了我娘,也未免看轻了我们!”
她年纪虽小,口齿却极伶俐,生得又与探春有三分相像,眉目间那份从容爽阔,更与探春神似。
赵姨娘被她说得心头一堵,正要发作,忽听庭中有人朗声一笑:“说得好!”
堂前大步走来一人,却正是下朝回来的卢俊义。他弯下腰,一手一个,将儿女抱了起来,坐在自己肩上:“不愧是我与三妹的女儿!”
大女儿已有八九岁,被他抱在肩头,下意识就要开口说一句“不合礼数”,但被卢俊义一夸,脸上又红了红,只觉坐在这里居高临下,又有父亲倚靠,实在最令人安心不过,便揽住父亲肩背,终究未能开口。幼子比她更小,只顾着咯咯直乐,又被卢俊义逗了几下,眼见便与他亲近起来,已然消尽了数年未见的生疏。
探春听了女儿言语,心里已是极感动熨贴,又见卢俊义三两下便逗得儿女开怀,也不由一笑。卢俊义见状,只使了个眼色与贾环,贾环被他这个姐夫用棍棒管教了多年,早已将他畏进了骨子里,连忙把仍旧咕咕叨叨的赵姨娘拉住,好说好歹将人劝住了。
赵姨娘气怒尚未消,却见卢俊义安抚好了儿女,来向她一揖,只道:“您老人家何须与三妹置气,她心里若无亲娘亲兄弟,岂会巴巴地派人接了您老进京?只她性子如此,自幼又不曾与父母撒娇卖痴,如今这么大的人了,教她骤然与父母说些亲密话儿,岂不为难?着实不是有意冷落。今日既是阖家团圆的好日子,我且替她陪个不是,还望您老莫往心里去。”
赵姨娘是个好面子的,被他当众行了一礼,又说了这一通软话,连带着其余众人也来相劝,自觉得了脸面,那口气便下去了,半推半就地坐下,只道:“罢罢罢,我也是看姑爷的情面。”
探春又好气又好笑,知她素性如此,越理会越得意,便也不纠缠这事,只让鸳鸯去吩咐摆宴,以款待众人,又问卢俊义:“今日朝中如何了?到底是战是和,可议定了没有?”
卢俊义摇头:“官家倒是还未表态,但朝中诸公多有赞同议和者,其中尤以秦中丞为最。他这些时日正在京师四处拜访送礼,一心替金贼钻营走动,已说服了好些官员,大多都是昔日二圣、先帝在时的旧人,倒教他成了些声势。”
二圣与先帝在时,畏金人如畏虎,朝臣亦多有软骨偷生之辈。当今天子即位后,这些人虽多有失意,但仍旧盘踞各处,在朝中终究是一股不小声量。
“是那位前两年才从上京南返的御史中丞秦桧?”探春不由大皱眉头,“他昔年为金贼所掳,后来被放归南返,便一向主张和议,为金贼说话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明摆着是金贼豢养的看家犬。也不知官家为何能容他官复原职,至今还为金贼摇旗狂吠。”
“我也正想不通。”卢俊义亦极厌此人,不解道,“以官家这些年显露出的性情,分明是一意收复旧土,甚至欲北取燕云,不肯退让半分。此次若说碍于国力,有意暂罢兵戈,令百姓休养生息,那倒也罢了。但又怎能容忍得秦桧这样的小人冒头?”
探春沉吟片刻,似有所思,终是轻声一叹:“罢了,天家心意,岂是你我可以轻易揣度。是战是和,只待官家定夺便好。今日一家团圆,是难得的好日子,何苦愁这些!”
卢俊义便也一笑:“极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