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价(第1页)
法医的名字不见了。
喻迟坐在床沿,盯着金属边框上自己昨晚刻下的那行字。她能认出”林湄”两个字,但后面的内容变得模糊——那个她曾在法庭上反复质问、在交叉询问中逼到改口的法医,他的名字已经从她的记忆里蒸发了。
不只是名字。她闭上眼睛,试图回忆林湄案中更多细节。雇主家厨房的地砖颜色——她曾经在庭审中用过这个细节来证明血迹喷溅的不合理性。地砖是什么颜色?白色?灰色?
完全空白。
她记得自己曾经在法庭上指着照片说话。她记得陪审团的表情。她甚至记得自己那天穿的黑色西装领口有一颗松动的纽扣。但她不记得地砖的颜色了。
系统在精确地削除与”事实”相关的记忆,却保留了与”情感”相关的部分。这不是随机删除。这是定向修剪。
喻迟站起身,在囚室里来回走了三趟。六平方米的空间,走不了直线。她数着自己的步数,用身体的节律来稳定思维。
她从床垫下摸出昨晚刻字的那几张纸巾。字迹很浅,用指甲划出来的凹痕几乎看不清。她需要更可靠的记录方式。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宋暖在食堂排队时,手指在空气中轻轻抽动。
喻迟端着餐盘经过,注意到了这个动作。宋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在桌面上方一寸的位置来回移动,像是在弹奏一架看不见的钢琴。
“你在做什么?”喻迟在她对面坐下。
宋暖的手指停住了。她看着喻迟,眼神有一瞬间的涣散,然后重新聚焦。“我在试着想一首歌。”她说。“一首童谣。我护理的第一个婴儿,我每天给他唱的那首。”
“你想不起来?”
“我记得歌词。”宋暖的声音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上。“摇啊摇,摇到外婆桥,外婆叫我好宝宝。但是旋律……”
她摇摇头,手指又开始在空中抽动。“我能感觉到旋律应该在这里,在手指和空气之间。但我抓不住它。就像抓住一把沙子,越用力,漏得越快。”
喻迟放下筷子。“你的母亲。你记得她的样子吗?”
宋暖愣住了。她的嘴唇张开,但没有发出声音。她看着喻迟,那双温柔的眼睛里出现了一种喻迟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悲伤,是一种更原始的困惑。
“我记得她有头发。”宋暖说。很慢,像是在从深井里打捞什么东西。“黑色的。或者棕色的。她的眼睛……圆的?还是长的?”
她的手指攥紧了餐巾。“我记得她给我做过一碗面。加了鸡蛋。但我不记得她的脸了。”
喻迟的心跳加速了。宋暖比她晚入狱,却已经失去了母亲的面容。这意味着记忆的丢失速度因人而异,或者——系统对某些人更感兴趣。
“你的镜像对话。”喻迟问。“它攻击你的什么?”
“它说温柔是弱点。”宋暖低下头。“它说如果我不那么在乎别人,我会更快乐。更……完美。”
“你抵抗了吗?”
“我没有同意。”宋暖抬起头。“但我也没有赢。每次对话之后,我都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被拿走了。一开始是小事:一个婴儿的名字,一个同事的笑声。然后是重要的东西。”
她停顿了一下。“喻律师,你是不是也在失去?”
喻迟没有回答。但她意识到,宋暖可能是七人中唯一一个会问这个问题的人。不是出于策略,而是出于真正的关心。
“我需要写下来。”喻迟说。“在记忆完全消失之前,把所有的事情都写下来。”
“用什么写?”宋暖问。“我们没有笔。”
“我会想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