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饥饿(第3页)
我花了一点时间找到了他,九岁,住在慕尼黑一个公寓里,一对中产夫妇收养了他。
我去看了一次,没有让他看到我,他在屋里玩玩具,很安静,一玩就是一个下午。那个女人的脸上有一种我从来没有在任何人看我时见过的表情,后来我知道那种表情叫“爱”。
我发现有人比我先找到了他,邻居说有一个“戴圆框眼镜的先生”偶尔会来看那个男孩,旧西装,说话很温和。
魏玛,那个正在腐烂的共和国的意识体,他找到了汉斯,但没有把汉斯带走,只是偶尔去看看,像一个穷亲戚偷偷去看望寄养在别人家里的孩子。
可笑,他连自己的国家都在崩溃。
我去找了那对夫妇,穿着最好的西装,带着一个装满现金的公文包。
女人哭了,男人握紧了拳头,但他们的月收入还不够我一顿晚餐,当我把公文包打开的时候,男人的拳头松了。
我带走汉斯的那天晚上,他在隔壁房间里哭了三个小时,我坐在沙发上等他哭完。
然后我感觉到了什么,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街对面的路灯下,站着一个人,旧西装,圆框眼镜。
魏玛,他站在那里看着我的窗户,他什么都做不了,他只是站在那里。
我和他对视了大约十秒,然后我拉上了窗帘,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最初的两年是最好的。
我给了汉斯一切,最好的房间,最好的玩具,他很聪明,学什么都快,但他不笑。
我试着做一个父亲,我不知道父亲应该做什么,我自己的父亲在记忆里只是一个在牌桌上输钱然后骂我的模糊轮廓,所以我用我唯一知道的方式来“爱”他:给东西,给钱。
但他想要的那种东西,人类管它叫“温暖”,我给不了。因为我的体内没有那种东西,你不能从一口枯井里打出水来。
新鲜感过去了,我开始忽视他,有时候几天不回家,有时候回来了心情不好会打他,打完又后悔,给他买更贵的东西。
循环。
我从来没有一刻不知道这种循环有多糟糕,但我停不下来,因为我不知道除了这样还能怎样。
他长大了。
我开始不知道该怎么和他待在同一个房间里。
以前很容易,他小的时候,我可以把他当成一个需要被管理的物品。喂饭,买衣服,偶尔打一顿,偶尔道歉,简单的循环。
但他十六岁之后,那个循环坏了,我说不清楚是哪里坏了,也许是他的肩膀变宽了,也许是他的个子变高了,也许只是我自己的问题。
我是一个对所有人和所有东西都能保持绝对控制的生物,但面对他的时候,我越来越频繁地感觉到一种失控。
我不喜欢失控。
1936年,汉斯申请去了达豪。
他给出的理由很充分,为帝国服务,积累经验。
我签了字。
他走之前,把所有我给他买的东西都留下了,衣服,书,那些昂贵的玩具。但他不知道,他身边一直有我的人。不是谁,是好几个,他们每个月会给我一份关于汉斯的简报。我知道他的马脾气很臭,只听他的话。
后来有人问我,汉斯为什么那么年轻就去了集中营。
我说他很有上进心。
这不算撒谎,他确实很有上进心,只不过驱动他上进的不是野心。
是别的什么。
我本可以阻止他,一道命令就够了。
但一个自愿走进笼子里的猎物,和一个被绑在笼子里的猎物,是完全不同的东西。
让他跑一跑,跑累了他就会明白,他逃不掉,整个帝国都是我的领地。
1942年秋天,那条蛇来了,马格雷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