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时钟(第1页)
在第一个早晨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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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外套上的纽扣,圆的,缝在深蓝色的毛呢上。五颗,从领口到腰际,间距是相等的。
他四岁的时候就发现了这件事,间距是相等的。他用手指从第一颗摸到第五颗,又从第五颗摸回来,重复了很多次。
母亲以为他在撒娇,笑着把他抱起来。他挣扎了一下,她的动作打断了他的计数,他还没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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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课间,一群男孩围在一起笑,有人讲了一个笑话。
舒伯特站在圈子的边缘,认真地听完了。他没有听懂,因为那个笑话的好笑建立在一个双关语上,而他只处理了字面意思。
所有人都在笑,他站在那里很安静。
“舒伯特,你不觉得好笑吗?”
他知道这时候正确的反应是笑,所以他笑了。但他笑得太晚了,而且太均匀了,没有那种自然的节奏。
所有人看着他,然后他们笑得更厉害了,这一次他知道他们在笑什么。
他停止了笑,从那以后,他几乎不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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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讨厌学校食堂。
不是因为食物难吃,虽然确实难吃。是因为噪音。
两百个孩子同时说话,笑,喊叫,摔餐盘,拖椅子。那些声音对其他人来说只是“有点吵”。但对舒伯特来说,每一种声音都是独立的,同时涌入的,像两百多条河同时灌进一个杯子里。他的大脑试图同时处理所有声音,然后过载。
他用双手捂住耳朵,低着头,盯着盘子里的食物。同桌以为他心情不好,他只是在等那些声音变得可以忍受。
他发现了一个方法:数数。
数盘子里的豌豆有几颗,数对面同学的条纹衬衫上有几条纹,数窗户上有几块玻璃。
数任何东西,只要在数,噪音就会退到背景里去。没有消失,只是暂时被另一种更有序的东西覆盖了。
后来他把这种方法用在了所有让他不舒服的场合:人太多的聚会,听不懂的笑话,没有规律的混乱。
他数,他分类,他排序。
世界在他的系统里变得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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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岁,母亲对父亲说:“你今天又回来得很晚。”
舒伯特在旁边做作业,他听到了这句话,父亲确实回来得很晚,这是一个事实的陈述。
但父亲的反应很奇怪,他放下报纸,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对不起”。
舒伯特花了大约三天才理解,母亲说的不是“你回来得很晚”,她在说别的东西。
从那以后他开始学习一种对他来说极其困难的技能:猜。当一个人说A的时候,他可能在说B,又可能在说C,然后到D。他把知道的所有规则记在一个本子上,到了二十岁的时候,这个本子上有一百多条了。
最早的规则很简单:
“随便你”=不是真的随便。正确应对:再问一遍,直到对方说出真正的想法。
“我没事”=大概率有事。正确应对:不要追问,但不要马上离开。
后来规则变得越来越复杂:
“你不用特意来”=你一定要来。如果你没来,对方会记住,并在未来某个不相关的时刻用一种你完全听不懂的方式表达不满。
“我觉得你最近变了”=对方不是在描述事实,是在要求你回到他习惯的那个版本。
“算了,没什么”=有什么,而且很重要。但对方决定不告诉你,因为他觉得你应该自己猜到。如果你猜不到,他会更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