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日子(第5页)
“因为那是当时的德国想要的。”汉斯说。“你和我是同一种东西,莱因哈特,只不过你承载的是现在的德国,一个想要和平,想要被原谅的德国,而我承载的是那个时候的德国。”
他停了一下。
“你觉得你不会变成我,但你不要太自信,因为人类的记忆总是很短。”
莱因哈特沉默了很久。
之后他们又见过几次面,每一次都很短。汉斯不擅长“导师”角色,他没有耐心对一个少年循循善诱,他只是回答问题。
联络官后来告诉汉斯,每次见面之后,莱因哈特都会平静很多,也许是因为汉斯那种冷漠,反而中和了焦虑。
1961年8月13日,柏林墙建立。
汉斯在电视上看到了画面,工人们在勃兰登堡门前砌砖,士兵们在铁丝网后面持枪站岗,一个分裂的国家,被一堵墙切成了两半。
又是铁丝网,他太懂了。几个月后,联邦情报局派汉斯去了一次西柏林,不完全是工作,更像是一种“让他去感受一下”的安排。
汉斯站在西柏林这一侧,看着那堵灰色的,丑陋的混凝土墙。墙的那一边是东柏林,另一个德国,另一个制度。
然后他大概感觉到了,墙那边的那个,是沉重的,严肃的,像一块被压在巨大重量下的石头。
恩斯特。
汉斯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是后来联邦情报局的档案里告诉他的。恩斯特,意思是“认真”,“严肃”,一个极其适合东德的名字,那个国家把一切都搞得很认真,很严肃。
汉斯没有试图和他交流,他们隔着一堵墙,两个政府,两种意识形态,而且汉斯不确定恩斯特知不知道他。
回到慕尼黑之后,舒伯特问他柏林怎么样。
“多了一堵墙。”汉斯说。“和毛特豪森的不一样,毛特豪森的墙是为了关住里面的人,柏林的墙是为了关住两边的人。”
他坐在沙发上,Grau从笼子里飞出来,落在他的肩膀上,用喙轻轻啄他的耳朵。
“那堵墙会倒的,我见过太多墙了,没有一堵能永远站着。”
1962年,Grau和Klein生了第一窝雏鸟,两只存活了,汉斯把一只送给了马格雷恩,一只自己留下。
1963年,肯尼迪遇刺,汉斯在电视上看到了画面,他想起了海德里希。“又一个被暗杀的人。”他对舒伯特说。“人类总是喜欢用暗杀来改变历史。”
同年,有一个人通过联邦情报局的渠道找到了汉斯。
一个女人,为静默组织而来,三十多岁,金发,汉斯一看就知道是谁的女儿,是那个戴圆框眼镜的故人,帝国曾经的掌门人。去世了很多年了,但汉斯还记得他在采石场说“很好”时的语气。
来的人想知道一些事情,汉斯说了一部分。
这段他不打算细写,如果他写了,有些人大概会很麻烦。
1969年,人类登上了月球,汉斯看着电视上的模糊画面,沉默了很久。他有些感叹人类的伟大,但他也在想,月球上没有铁丝网,那大概是唯一一个没有围墙的地方。
1972年,慕尼黑奥运会恐怖袭击,十一名以色列运动员被杀。联邦情报局的一个年轻分析师跑来问汉斯:“您经历过那么多暴力事件,您觉得我们应该怎么应对恐怖主义?”汉斯看着他说:“你问错人了,我只负责制造恐怖,我从来没有阻止过它。”
时间在加速,年份像翻动的报纸页面,一页一页地过去。1973年的石油危机,1974年的勃兰特辞职,1975年,1976年,1977年的德国之秋。
每一年都有大事发生,但对汉斯来说,真正重要的事情越来越少。世界在变,但他的日常不变,去普拉赫,回家,喂鹦鹉,周末的时候在院子里坐一会儿。
他的心态确实在老化,他注意到自己越来越不想出门了,不是身体的问题,是那种不知道为什么的倦怠。世界在变,变得越来越快,那些人类之间的事越来越让他不想关心,他不知道这样算不算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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