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日子(第2页)
小鹦鹉慢慢地停止了发抖。
“您反对吗?”舒伯特问。
“我反对你花自己的钱。”汉斯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马克纸币,放在桌上。“以后养鹦鹉的开销从家用里出。你的工资是你的。还有别再买了,养那么多鸟干什么。”
小鹦鹉没有正式的名字。舒伯特叫它“那只小的”。所以后来汉斯开始叫它Klein,就这么定了。
Klein很安静,不太说话,但他和Grau在一起的时候会放松下来,靠在Grau旁边,偶尔发出轻柔的声音,两只鹦鹉很快配对成功了,开始形影不离。
汉斯观察着它们互相理毛,共享食物,这种东西他以前没看过。
从这里之后,时间对汉斯来说开始加速了。
日子像采石场的台阶,一级一级的,每一级都差不多,但回头看的时候,已经爬了很远,可能是因为没有人再死了。以前每天都有人死,不死人的时候时间就过得特别快。
汉斯的工作稳定了下来,盖伦组织在1956年正式改组为联邦情报局,总部还是在普拉赫。汉斯的职务从“特别顾问”变成了某个不存在于任何公开组织架构图上的编号,他怀疑只有三四个人知道那个编号对应的是什么。
他每周去普拉赫两到三次,有时候是审阅文件,有时候是“闻”人或物证。叛逃者,可疑的双面间谍,或者从东德带来的文件,那些人被转移到西德之后,会被安排来普拉赫的某个房间坐着。汉斯坐在同一个房间里,通常是角落,通常被介绍成“记录员”或者“观察员”。对方不知道他是什么,联邦情报局的人把这套流程叫“嗅探”,像检查行李过安检一样。闻物比闻人简单得多,他对墨水,纸张,金属的气味敏感,如果有人在文件上动过手脚,重新上过墨,或者在夹层里藏了什么,他通常能找出来。
他的工资按月打入一个假名账户,数目不算多,但汉斯从不嫌少。他需要的是“有一份工作”的感觉,而不是钱本身。瑞士银行的钱够他花好几辈子了,但那不一样,工资是劳动的回报。
他习惯了每天早上被舒伯特叫醒,吃煎蛋和培根,舒伯特会把当天报纸里值得知道的事念给他听,就和在集中营的时候听晨报一样,然后去普拉赫或者在家里看文件。
周末去马场看马,直到1958年那匹老马去世。
那天他接到了马厩的电话,对方说那匹马不太好了,可能撑不过今天。
他去拿车钥匙,舒伯特问他去哪,他说去马厩。舒伯特要跟他去,他说不用,他一个人开车过去。
老马卧在草地上,他坐下了,让马头枕着他的大腿。地上的草地有些凉,有些潮湿,他的屁股感觉到冷,但腿上是热的。马头比他想的要重,想象的大,可能是因为他终于放下了重量。马的睫毛很长,鼻梁上的毛有些硬,短绒的,皮很薄,可以感觉到下面的骨骼,但鼻头很软,他一下下地摸着马头,说睡吧。直到马睡着了,他又在那里坐了一会儿,之后他轻轻把马头抱到草地上,自己站起身,他剪下一把马的鬓毛做纪念,最后将马安葬了。
马死后的那个周末,汉斯在湖边站了很久,他没有哭,但他回家后把马场的租约退了,那个马厩从此空了,他的周末从此空出来了。
他也不再需要马了,现在的街道上都是汽车了,城市正在向外扩张,马逐渐变成了很奢侈的东西,因为需要地才能养得起,而土地逐渐变得昂贵。
舒伯特带回了Klein。
日子继续。
汉斯发现自己变了,不是外表,而是他对世界的态度。
二十岁的时候,他很有冲劲,每天骑马巡视采石场,亲自检查铁丝网的张力,在凌晨两点一个人钻进囚犯的营房搜查,他不怕危险,也不在乎危险。同时也有些莽撞,因为面粉和大区长对着干,亲自坐车过去,不完全懂低调的重要性。
三十多岁的时候,他开始喜欢待在家里,出门让他觉得累,不是体力上累,而是一种倦怠。
五十年代的西德正在经历“经济奇迹”。街上冒出很多汽车,商店橱窗里摆满了他叫不出名字的新电器,收音机变成了电视机,女人的裙子变短了,年轻人开始听一种从美国传来的嘈杂的音乐。
汉斯坐在客厅里看电视,一台舒伯特买的飞利浦黑白电视,新闻里在报道什么“马歇尔计划”和“经济复苏”。屏幕上的人穿着他不认识款式的西装,说着他能听懂但觉得陌生的德语。语调变了,用词变了,连笑的方式都变了。
他觉得自己像一块化石被嵌在了一个正在快速前进的世界里,世界没有绕过他,只是从他旁边流过,像河水绕过一块石头。
汉斯问舒伯特:“你知道橡树能活多久吗?”
之后他自问自答。“一千年,甚至更久,只要没人砍掉它们的话。你知道吗,最长寿的橡树能活一万年,我在书上看到的。”
1960年的春天,一个周五的晚上。
汉斯吃完晚饭,正准备上楼,舒伯特还站在餐桌旁边,没有像平时那样开始收拾碗碟。
汉斯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你怎么了?”
舒伯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北德地图,走过来摊在了餐桌上,他的手指点在了汉堡以北一百多公里的一个点上。
“库克斯港,北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