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日子（第1页）

马格雷恩在汉斯安顿下来之后，第一次来拜访。

一个秋天的下午，门铃响了。舒伯特开了门，看到马格雷恩站在门口，戴着那副标志性的椭圆形眼镜，穿着一件剪裁好的灰色西装，他现在是慕尼黑一家私人律师事务所的律师，表面上是。

他手里提着一个布罩着的鸟笼，另一只手拎着一个沉重的袋子。

“恭喜乔迁。”马格雷恩微笑着走进来，把鸟笼放在客厅的茶几上，然后把那个袋子放在沙发上，里面装了五大袋风干牛肉干，还有一大盒果冻。

汉斯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些肉干。“给我买的？”

“我观察过你的口味。”

汉斯没再说话，直接撕开了一袋，拿出一条用尖牙撕着吃，真香，他觉得马格雷恩这个人确实很上道。

之后他看着那个鸟笼。“这是什么？”

“礼物。”马格雷恩掀开了罩布。

笼子里是一只灰色的鹦鹉，非洲灰鹦鹉。它歪着头，用两颗黑色的圆眼睛盯着汉斯，脖子的毛是一层层的圆形叠在一起的，特别好看，翅膀有深灰色渐变，脸是浅灰色的，尾巴是红色，看起来还是一只幼鸟。如果是更大年纪的灰鹦鹉，眼睛的虹膜会变浅，看起来会很坏心眼。

“我没说我要养宠物。”汉斯说。

“你需要一个不会死的朋友。”马格雷恩推了推眼镜。“至少不会那么快死，这种鹦鹉能活六七十年，而且很聪明。”

汉斯看着那只灰鹦鹉，鹦鹉也看着他。然后它开口了，用一种旧收音机一样的声音说了一个词。

“Hallo。”带着马格雷恩独特的腔调，可能是在路上教的。

汉斯没笑，他开始觉得这只鸟大概真的很聪明了，会说话，他打算把鸟留下了。

那天晚上，马格雷恩和汉斯坐在客厅里喝饮料，汉斯不喝酒，马格雷恩自带了一瓶白兰地。舒伯特在厨房里切水果，给鹦鹉的，他已经在研究灰鹦鹉的食谱了。

“你等了我很久。”汉斯突然说。

“我留了信箱给你。”

“我没用过。”

“我知道。”马格雷恩晃了晃酒杯。“你是那种等到公司倒闭了还在办公桌前坐着的人。”

“邮局先没的。”

马格雷恩笑了，他们之间不需要解释更多。

鹦鹉在笼子里跳来跳去，偶尔发出一声“Hallo”。舒伯特已经在旁边的椅子上睡着了，他的右腿搁在一个小凳子上，那是汉斯前一阵子专门买的。

马格雷恩看了一眼睡着的舒伯特，又看了一眼水果的残渣，最后看了一眼汉斯。

“你现在看起来像个正常人了。”他说。

“别闹。”汉斯喝了一口果汁。

鹦鹉被命名为Grau，不是汉斯取的，是鹦鹉自己反复学着马格雷恩说“Graupapagei”这个词，但只学会了前半截“Grau”，于是大家就这么叫了。

1958年的某一天，舒伯特从外面回来，他现在每天下午三点会去附近的市场买菜，这是他自封的日常任务，今天他回来大衣口袋里鼓鼓囊囊的。

汉斯问：”你口袋里装了什么？”

舒伯特面无表情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只灰鹦鹉，比Grau小一圈，颜色更浅一点，眼睛更圆，羽毛凌乱，显然营养不良。它缩在舒伯特的手掌里，浑身发抖。

“哪来的？”

“宠物店，店主在清仓，卖不出去的要处理掉。”在他们的共同认知里，“处理掉”只有一个意思。

“所以你买了，这种事也值得你花钱？”

“花的是我自己的钱，长官。”舒伯特把那只小鹦鹉放在了Grau的笼子旁边的桌子上，Grau歪着头看了它一眼，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咕咕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