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算术(第2页)
“从这里到奥拉宁堡多久?”
“大约四十分钟,阁下。”
汉斯靠在椅背上,窗外的柏林在倒退,他闭上眼睛了。
轿车驶过一道铁栅栏大门,门口有两个全副武装的党卫队哨兵,看到车牌和联络官的证件后抬杆放行,营区内部的道路很整洁,两旁种着修剪整齐的椴树,路面是碎石铺的,轮胎压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远处能看到萨克森豪森集中营的瞭望塔和铁丝网,但被一排树林隔开了,像是刻意藏起来。
车在一栋三层的红砖建筑前停下,督察局总部大楼。
汉斯走进大楼,门厅不大,但很气派。地面是深灰色的大理石,能照出人影。正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元首肖像,金色画框,目光俯视着每一个进门的人,肖像下方是一张长条桌,上面摆着一盆绿植和一本签到簿。左右两侧挂着党卫队的旗帜和几幅“模范集中营”的宣传照片。空气里有一股混合的味道,地板蜡,打字机油墨,咖啡,军靴皮革。
一个穿着整齐制服的女秘书从前台站起来。
“汉斯指挥官,欢迎您。请在这里签到。”
汉斯摘下一只手套,在签到簿上签了名,他注意到上面已经有了好几个名字,都是各营地的指挥官。
“您的房间已经安排好了,会议是下午两点,在二楼的大会议室,我带您去招待所。”
招待所就在楼后面,很近。外墙刷成了淡黄色,白色的窗框,里面的木地板打了蜡,踩上去还是会吱吱响。墙上只有风景画。前台是一个年纪较大的党卫队士官,头发花白,态度恭敬但不卑不亢。
“阁下,您的房间在二楼,207号。您的副官在208号,隔壁。”
他递过来两把钥匙,黄铜的,系着木牌。
房间不大,但很干净。单人床,铁架,铺着白色的亚麻床单和一条深蓝色的羊毛毯。枕头有两个,偏硬,一张橡木书桌,上面放着台灯,墨水瓶和几张信纸,一把木椅,一个单门衣柜,窗户朝向后院,能看到松树和远处的营区围墙,窗帘是深绿色的厚布。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他觉得这里很好,很舒服,要是能时不时来这挺好的。
窗外有鸟叫,他听了一会儿。
下午两点,会议开始。
主持人是理查德·格吕克斯,督察局的实际负责人,此时正在代理艾克的职务,他坐在主位上。
“先生们,元首的战争已经打响。波兰已经被粉碎,但帝国的战争机器需要燃料,希姆莱全国领袖下达了最新指示:集中营不再仅仅是关押国家敌人的场所,它们必须成为帝国的采石场,砖厂和兵工厂。从今天起,劳动力部署是你们的第一要务。”
之后他照本宣科地念文件。“根据柏林的指示,各营地必须在三个月内将容量扩大百分之三十……”
汉斯坐在中间,看着手里那份散发着油墨味的文件,虽然很无聊,但他在听。
波兰战役结束后,预计有数万名波兰□□,知识分子,神职人员需要关押。各营地报告当前容量和可扩展空间。轮到汉斯的时候,他说毛特豪森当前关押约三千四百人,古森次级营正在建设中,预计1940年中启用后可增加容量五千人。
之后是采石场生产指标,德意志土石公司的生产目标,为柏林和纽伦堡的大型建筑项目提供花岗岩,各采石场的产量对比。
有人提出了一份关于营地功能区分的初步设想,按照这个设想,毛特豪森将被归入最高惩罚级别,这意味着毛特豪森将接收整个系统中最“危险”的囚犯。
汉斯对此没有异议,他的营地本来就是地狱。
之后是物资分配,冬季取暖燃料配额,党卫队驻军的补给,囚犯口粮标准:极低。
布痕瓦尔德指挥官科赫开始抱怨:”督察长阁下,东方运来的波兰人太多了,原本设计容量是五千人,现在我的营地塞了一万两千人,斑疹伤寒开始蔓延。如果我们要保证军工生产,就不能让这些病鬼浪费我们的粮食和药品。”
指挥官们开始讨论,和讨论生猪肉价格一样。
“把生病的隔离,减少口粮配给至三分之一。”
“对于完全失去劳动能力的,启动特殊处理程序,腾出床位给新来的劳动力。”
汉斯说:“在毛特豪森,劳动本身就是一种处决方式,如果它们病了,就让它们去搬石头,直到死。既产出了石材,又节省了子弹。”
没有人觉得惊讶,在座的都不是一般人。
会议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六点了。
汉斯走出会议厅,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窗外的树在风里轻轻摇晃,走廊里有地板蜡的味道,还有远处什么地方传来的笑声,晚宴已经开始准备了。